屋外,宮餘年提著黑布外又套黑袋的神龕站在樹蔭下:“你今天倒是挺有耐性的。”
宮蕎蕎拉開沈鶴遠開來的車門:“特殊人才,自然值得花心思。”
“給她點兒盼頭往正向的方向生長,總比變成麻煩強。大明星誒,說不準什麼後就用的上呢。”
宮蕎蕎托著下巴,風呼呼的吹著她的頭髮,腦門處一片沁涼。
“小鶴,前麵左轉,我們去看看金小姐口中的鄰居。”
……
和金美星住的那棟一層兩戶的大平層不同,這是一棟有些陰森的獨棟小彆墅,靠近開發之初就保留下來的黑鬆林。
此時夕陽半落,鬆樹的彎曲虯結的影子投映在建築上,彆有一番張牙舞爪。
半環繞著小彆墅的鬆林,邊緣有著不同程度的枯萎,本該筆直堅挺的鬆木,枝乾扭曲出不該有的形狀,枯黃的鬆針間還綴有發黑的爛葉。
沈鶴遠下車撥弄了一下鬆樹下的厚重鬆針,翻出幾朵腐黑髮臭的墳頭菌。
有什麼陰物在這裡長久的停留過。
宮蕎蕎嗅著空氣裡,隱隱約約的檀香,麵色有些冷凝。
宮餘山更是直接對著沈鶴遠招手:“小鶴,回來。今日先回去處理狐‘仙’,再找人查查這房子的戶主。”
汽車駛離,帶走了一袋枯木下的鬆針腐土。
後視鏡中,小彆墅的房門被開啟,一個光頭的人影站在屋簷下看著汽車走遠。
車裡,宮蕎蕎和宮餘年的麵色都不怎麼好。
“金美星的記憶,做不得數了。看看能不能從狐仙口中問出具體時間。”
“紙人已經跟上,一有異動就給他們強製安眠。”
沈鶴遠有些疑惑的通過鏡子看著前輩難看的麵色。
“年哥,蕎蕎姐,不是單純的養鬼借法嗎?”
“小鶴,你好好看看你年哥身上的蠱。”
一向在外很是矜持的紅紋蛛蠱,焦躁不安的薅著宮餘年的頭髮打麻花。
“能讓腐化狐仙都避之不及的,我們懷疑是……”
“邪法造神。”
“禁忌蠱術。”
宮蕎蕎與宮餘年異口同聲的報出了兩個不同名詞。
“?”
沈鶴遠歪頭。
宮餘年率先開口講解:“空氣的檀香,味道並不純粹,有輕微的致幻作用。雖比不上我們在金小姐家點的那種,在外界也算難得,是秘方。”
宮蕎蕎給宮餘年做補充:“院子裡的偏僻處有做三四歲小孩子的廢棄玩具。金小姐雖然被紊亂了記憶影響了她對時間的感知,但這種人為的紊亂範圍,在時間軸上,不會從七八個月變成三四年那麼久。畢竟隻是隱晦的側麵影響。”
“那屋子,陰晦之氣未儘,但又有神輝金光蘊出。”
“靈異先於靈氣復甦,邪法先於道法猖獗。”宮蕎蕎斷言:“不是正神。”
“小紅焦躁不安,位階隱受壓製,天生吸引陰鬼,蠱蟲難以靠近,不是善茬。”
沈鶴遠開著車,兜兜轉轉,駛進宮家落戶的村子。
……
法淨站在屋簷下,看著那倆麪包車屁股一撅一撅的跑遠,落暉與樹蔭同時打在他的臉上,半神半魔。
佛珠在手中一粒粒碾過,帶著散不儘的檀香與發腥的甜膩。
他們這附近,好久冇有人主動靠近過了。
今日嗚嘟嘟的一輛車跑過來,看的他心驚膽顫,生怕驚了觀音。
直到見那小年輕隻是從樹下取了一袋肥沃的腐土,他才撤了那口堵在嗓子眼裡的氣。
屋子裡傳來摔摔打打的聲音,還有女人嗚嗚唔唔的哭嚎,拉長的音調尖銳的刺耳,滿是怨恨的淒厲。
法淨回到屋裡,先服侍了枯槁又瘋癲的妻子,給她餵食淨衣,跪在她的榻前一遍一遍的誦唸佛經,任憑妻子無力的手在他的胳膊上抓撓摳挖。
隻有當那兩隻枯瘦的手試圖撕向他口舌、摸向他眼睛時,纔會略作閃避。
法淨如今已經能很好的拿捏與妻子的相處距離,妻子再也不能向從前那樣阻礙他為她誦經。
當妻子在誦唸聲中沉沉睡去,法淨收拾了臥房裡的狼藉,從廚房裡取出素齋走向另一個屋子。
當妻子不發聲時,整間彆墅都靜的很,像是一個空洞洞的墳。
另一間屋子裡煙霧繚繞,紅漆木的高台上放著一朵又一朵的手工蓮花,香燭在紅木上積下一層又一層的香灰與燭蠟。
三層的紅木高台上,是一個掛著紗帳的小閣,四四方方的裡麵坐了個人。
法淨將素齋放到紅木台上,續了香燭後,恭恭敬敬的拜下。
“菩薩,這是今日的供奉。”
紗帳間伸出一隻小手,將素齋拖到紗帳內,一個尚且稚嫩的童音從紗帳裡響起:“爸爸,媽媽今日好些了嗎?我想去看看她。”
“多謝菩薩掛懷,瑩瑩今日已安穩。”
法淨躊躇著又在台下叩首三次:“瑩瑩今日受驚,心神俱悸,還請菩薩慈悲,降下今日佈施,免他人靠近驚擾,以便瑩瑩靜養。”
紗帳被撩開,裡麵露出來的是一位身披白紗纏金帶的小娃娃,額間生著一枚指頭大的紅硃砂,圓潤非常。
“爸爸,今日爺爺冇來嗎?”
“阿彌陀佛,菩薩你冇有爺爺,今日隻有外人誤入。”
“可媽媽的爸爸不是我的爺爺嗎?爸爸冇有爸爸,那媽媽的爸爸就是我的爺爺。”
小娃娃有些落寞的垂下眉眼:“而且,媽媽很想爺爺。”
“菩薩,那不是你的爺爺,那是你的障,是你的癡與見,也是瑩瑩的依報與苦報。”
“我隻是想讓媽媽開心,想讓她早點好起來。”
“阿彌陀佛,菩薩慈悲,若得菩薩真心佈施,身心靜養,瑩瑩必將早日痊癒,皈依正法,諸障難侵。”
紅漆木台上的供奉的活菩薩,看著下方跪在地上一派恭敬虔誠的爸爸,慢吞吞的伸出手掌。
“阿彌陀佛,感謝菩薩慈悲。”
伏跪在地上的法淨,迫不及待的直起腰身,握著菩薩的手懸停在她用完飯的空碗上。
剝下的指甲帶著微末的血肉,墜進紅色的碗底。
男人連連叩拜,端著碗筷誠惶誠恐的離開煙繚霧繞的屋子。
被法淨叫做菩薩的小娃娃蹲坐在紅木台上,默默的看著那扇重新緊閉的門,又垂眸看著傷口癒合,最終隻是一言不發的,將手上殘存的臟汙全都蹭到了紗帳上。
祂曾經也因為疼痛哭喊,如今已學會主動伸手。
媽媽不喜歡祂,說祂是個不男不女吃了同胞之胎的怪物。
爸爸供奉祂,說祂是陰陽一體降臨人間救苦救難的觀音菩薩。
小娃娃歪歪頭,祂到底是什麼呢?祂自己也不知道。
爸爸說她能救媽媽,從唾與發,到如今的血與肉,可媽媽還是冇有好起來。
因為媽媽厭惡祂,每次見祂都瘋的厲害,祂已經好久冇有見過媽媽了。
爸爸說,等媽媽好些了,就帶祂去見他師父,那時祂會有大大的寺廟和許多虔誠的信徒。
小娃娃眨眨眼睛,祂不在乎寺廟,也不在乎信徒。
祂隻是有些好奇,屋子外的世界,是什麼樣子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