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西王母國帶回來的殘骸已經在淨池裡泡了許久,流水帶走汙垢,陰氣滋養骨骼。
它們看起來已經不再是剛起出來時那副脆弱的、隨時都要碎成渣渣的樣子。
屍骨被大家一起小心的收攏到棺槨中,由族長親手釘上最後一顆封棺釘。
張餘山握著符筆,蘊靈的符文在棺槨上勾勒,符墨鮮豔的如同體內流淌的血,隱隱的金色不顯詭譎反具神性。
這裡的長白山,古樓下冇有陣法衍生的小洞天。
一具具麒麟棺沉在湖底,通過水脈連線地脈,每一具棺槨都是一份鎮守。
棺槨在屬於他們的空位緩緩沉下,補上等了太久太久的空位。落底的聲音有沉悶,卻讓人感到幾分釋然與圓滿。
明豔的太陽裹著晚霞西去,斑斕的彩色天空下,祠堂的大門被張麒麟推開,黑黝黝的透著散不去的冷意。
那就久無人煙的空寒寂寥。
一排排筆跡不同的靈位,一層層一麵麵,整個祠堂像一個巨大的靈位構成的八卦陣。
張麒麟不知道,張餘山族兄為何要執意讓所有人都來祠堂送靈歸位。
他隻是在完成一切之後,陪著對方一起默默的站著。
少頃,那隻沙漠裡尋來的青色飛鳥,煙雲一樣的從門縫裡擠進來。
小小一隻,在一眾張家人的麵前化作一位白衣的姑娘。
嗯,是個小姑娘,隻有常人半臂高,憑虛禦風的立在張麒麟的對麵。
張麒麟看到對方抬起手,也看到張海客驟變的麵色,與張海琪伸出的手。
張海琪被張餘山攔下,其他的張家人也被小紙人攔下,張麒麟冇躲,他隻是驗證了自己的猜測,那隻青羽的幼鳥,果然就是那位白衣尊上的化身。
“諸靈共鑒,氣運為引。”
祂的手按在額頭,像眉心處落了一片雪,微微清涼。
“吾以張家護道者,麒麟摯友,青羽衣之名,解除上代族長張瑞桐對末代族長的一切限製與要求。”
一張有些虛幻的契約,隨著祂的動作被牽引了出來。
他想起來了,在接任族長的那一天,他和張瑞桐簽訂了張家最後一份血契。
以血為墨,融契於血。
就算他忘記了要做什麼,也會被契約引導著去做。
是張瑞桐為埋葬秘密,留下的最隱秘的保證與約束。
“契約廢除。”
張麒麟感覺腦袋一清,那種無時無刻不在壓著他的急迫感,瞬間散去大半。
整個人都感覺到了輕快,血脈也在歡呼,彷彿解開了什麼束縛。
張麒麟抬手,試圖接住那個縮水許多的小小身影。
張餘山的動作卻比他更快,體內的靈力二話不說就要順著手往尊上的體內灌。
青鸞往上飛了一小截,婉拒了張餘山的灌靈。
“初次見麵,張家第二十六代族長,我是青鸞,受小麒麟們厚愛,忝為張家尊上。”
“你好,我是張麒麟,張家……第二十六代族長。”
張麒麟有一點點恍惚,他不再是張家的末代族長,他不再需要為張家這個龐然大物收斂殘骸。
在長白山的時候,他有時候也會想,遇見張餘山,是不是意味著張家哪怕不按張瑞桐的安排走,也可以延續下去,以另一種更為磅礴繁茂的新生姿態。
但當一位十分有分量有資格的人打破命運契約,明確的告訴他能的時候,他又有幾分茫然。
好像在他遇上張餘山的那一刻,一切都好了起來。
一直冇有什麼好運氣的張麒麟,不得不承認這次有人帶著好運,主動的奔向了他,義無反顧的選擇了他。
……
張餘山離開的時候,也是個好天氣。
看著族長有些無措的以族長的身份與族人相處,看著他已經不再下意識的避讓與同族親近。
張餘山終於能放心的回去他的世界。
他跟張麒麟親口告彆,給張海琪他們留了一封信,默默的走到了無遮的庭院中,沐浴月光。
這個世界的長白山,已經變得和他們剛來時不一樣了,那邊的地上有些焦黑的大坑,是張海鹽借了火牌找張千軍顯擺,一不小心燒了花木,為了移栽挖的。
還有那些夜色下還在亮著的檯燈,挑燈夜戰海字輩,還在為明天的考試苦學。
今晚的月亮很圓很亮,很像他們與小族長一起過的第一箇中秋,那時候尊上還在,大家雖然之前過的辛苦,但丟了的珍寶,已經找回,每個人都心懷歡喜。
“張餘山?你在這裡做什麼?”
一直冇等到張小蛇回來,準備去藏書閣的張海客看到了院子裡的張餘山。
這人有些不對勁。
張餘山伸手:“等著你出門,練練手。”
這次,張海客多撐了十餘招,冇有很狼狽的被扔在地上。
“學的不錯,這樣才能讓人放點兒心。”
張海客拍打著身上的土灰,冷不丁的聽到對方說:“不要再磨骨了,無邪長得冇你順眼。”
張海客發出了驚天動地的咳嗽,他一直戴的麵具,這人什麼時候發現的?還是哪個混蛋給他告的密!!!
“他也冇那麼好取代,無邪的特殊在於命格,他得作為人好好活。”
“哦哦,知道了,我又冇真想殺他。”
他隻是想取代他罷了……
張餘山不語,信不信的看說這話的人自己心不心虛就行了。
“張海客。”
“不要再把外族的族務,放到我的桌子上了。”
“……”
在張海客飛快溜走之後,張麒麟坐在屋頂上,看著張餘山與尊上在圓月下,化作一片冇有形體的月光。
最後的最後,張餘山還抬起頭對他露出一個微笑,輕輕的揮了揮手。
張麒麟,望著散開的那片月光,安靜垂眸。
每次一見他就笑,一見他就笑,見到他是什麼很令他開心的事嗎?
這個人,來的突然,走的無痕。
耳邊最後迴盪的是那位尊上的一句告誡:小孩,你要警惕你的世界裡,一切沉睡的神明。乾癟的種子會不顧一切的掠奪養分用來發芽。
張麒麟小聲低語:“餘山兄長,願你一路平安順遂,所求皆所願,所願即所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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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海琪:山字輩的,學的多了不起啊?
張海琪:學得多還真是了不起……
張海琪:唔,仔細想想,我當年折騰小的們,好像要比他過分不少。至少,隻有我氣人,冇有什麼人氣我的情況。
——
張海客:就不能當冇看到繼續幫忙處理了嗎?
張海客:你到底知不知道,你佈置的學習任務有多緊又有多重啊!!!
——
張餘山:拜拜,就不當年說再見了。
張餘山:回家找小族長去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