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年捏了捏指骨,看著灼熱的火焰將一切邪祟與惡孽焚儘。
千年的執念與苦厄儘數化作飛灰,除去枷鎖的真靈遲緩彙聚。
青年皺著眉,這些真靈竟如此孱弱,是苦悲傷神嗎?
進入輪迴,這樣的,隻會成為蟲豸癡獸一般的生靈。
再經過不知幾許的輪迴積累,纔有重新做人的可能,但更多的,是在天地的大迴圈中化為草木一般的無智之靈。
青年開著靈視,很仔細的觀察著這些真靈,確保其中無有被汙染與扭曲的混雜。
世界很大,小麒麟們隻能儘可能的保證自己所經手的,不會有汙染扭曲者重入天地迴圈。
軀殼是憑依,是枷鎖,亦是遮掩。
此界地府不明,神明瘋癲,青年隻能仔細些,再仔細些。
至少在最後一根稻草落下前,駱駝還是站著的。
青年有時候也會想,他們是不是在做無用功,可要因此就不做些什麼,他們又心中有愧。
張家人或許不能直接影響到天外的戰場,但他們可以揹負起那一根根最後的稻草,減少後院起火的可能。
尊上說,他們是一群和麒麟一樣的傻子,是堵在火山口的人。
青年知道尊上是心疼他們,祂待他們總有幾分小心翼翼,仿若他們是血肉做的紙紮人,隻要一轉眼,倏地的一下就成了光和灰。
平時尊上的脾氣總是很好的,但在給他們上課的時候,翻著張家以前的任務記錄,便總是會被氣到嘴毒。
氣他們拿自己當鐵打的萬靈藥用,不顧惜生命,也不愛惜身體。
看的煩了,便隨手扯著一個張家人揪著耳朵戳腦袋,滿臉的恨鐵不成鋼,目光譴責,恨不得將愛重自己四個字給刻到他們的腦門上,確保彼此一眼都能看到。
火蓮耀耀間,青年略顯喘急的呼吸隱冇在升騰的熱浪裡,火焰給蒼白的臉打上一抹胭脂色。
張餘山麵無表情的往嘴裡塞了一顆苦咧咧的藥丸子,眼神木木的嚼著。
苦而辛的刺激味道,讓他有些混混刺痛的腦袋,保持著清醒。
一路行來,心神損耗過大,他的狀態,並冇有他在族長麵前表現的那般好。
不然,他真的不會讓陳雯錦走的那般輕易。
這方世界的靈氣性質,和他的世界是不同的。
如果說他的世界,靈氣像是入了春時正在融化的冰塊,這個世界的靈氣便是沙漠裡正在岩化的泥沼,從根本上就帶著生靈難以吸收煉化的雜質,也抗拒著被生靈吸收煉化。
這個世界的靈氣,貧瘠而剛硬,一日更比一日固化,這裡纔是真正的修行者的荒漠,靈氣與法則物象死死相嵌,隻在各種反應間勾動釋放次級能量,入道之難猶如上青天。
西王母的道場與外界相比,靈氣的含量雖然要強上許多,但終究是無源之水,在靈氣徹底固化的未來,這個巫術盛行丹法昌榮的國度,也不過是茫茫沙海中的些微殘骸。
神明與修行者的痕跡會被時間無限的稀釋淡化,直到連曆史都化作被篡改的傳說。
青年掌心虛虛的壓在心臟處,還好,與普通的修行者相比,張家人的許可權更高。
他們的身體裡流淌著麒麟尊上的血脈,又得有青鸞尊上的祝福。
他才能,才能給這個世界的張家族長與真正的族人留下翻身的底蘊。
他教導族長,一如當年的尊上教導他們。
人無我有,人有我優。
懷璧是為罪,得兵可稱王。
利刃當握在自己手裡,打磨它,隱藏它,亦或是最終決定放下它。
青年不能代替張麒麟做出決定,他隻是將利刃塞進他的手中,給了他另外的可能。
……
張餘山的腦子,被火焰烤的熱烘烘的,慢慢滿滿的想了很多有的冇的。
隻咬破一層皮的藥丸子,含在嘴裡滾來滾去,歎息一聲,牙齒很不情願的又嚼了兩下,合著津液吞下一口苦湯,青年有點委屈的抿了抿嘴。
張喬喬總是不肯改良口味,她說:不聽尊上勸告愛惜自己的,合該多吃點苦頭,若是絕境,苦味比甜味醒腦子。
話雖如此,可要是死前……非要再吃點兒什麼……
張餘山想,他果然還是想吃口甜的。
嚼吧嚼吧將殘渣吞入腹,感受著嘴裡長久的餘苦,青年輕輕歎氣。
最後一點兒血屍的殘骸,在火焰中委頓崩散,細細的炭黑鋪在地上,顯得周圍的一切都分外古舊,時間的流逝突然就有了濃墨點染的色彩。
青年收攏火焰,仰頭看著上方陳雯錦離開的甬道。
西王母,我燒了你的‘實體手稿’,你可一定要將視線牢牢的釘在我身上呀~!
張餘山整理衣袖,拍去身上的些微浮塵,無視角落裡逼供而死的汪家外圍成員,他走過小紙人從外邊開啟的石門,光明正大的沿著當年臣民朝拜的路朝著神殿的深處而去。
踏!踏!踏!
感受著落在身上的視線,青年微微抬首,腰身更為挺拔。
嘴角的弧度帶著幾分釋然,就算隻有他一個,他也還是很有用的吧……
壁畫上的侍從瞳仁轉動追逐,騎在異獸上的蛇女眼波流轉嫵媚。
渺渺的煙塵從壁畫上抖落,晨霧一般朦朧的人形,微微欠身,甚為有禮的為青年引路。
恍恍惚惚,如同過往曆史的重演。
縱然使用法術,點靈紙人需要耗費青年更多的精力,去溝通去攫取沉滯的靈氣,但他還是從一開始就鬨出了偌大的聲勢。
連成片,一眼不可數的小紙人追在他的身後,踩亂他的腳步,撲擊煙塵的人形,調皮的正沿著牆上的壁畫爬上爬下,去摳侍從的長笛,去摸蛇女的臉頰,更有的掛在浮雕的異獸角上晃晃悠悠的蕩個鞦韆。
明明是無聲的紙人,卻營造出了一種熱鬨非凡的感覺。
默劇的紙人與無聲的壁畫,二者並立,一時竟不知哪一個看起來更可怖詭異一些。
被紙人擁簇的青年,像一根鋒利的尖矛,牢牢的釘住了‘西王母’遊離在神殿中的意識。
末法時代,一位可以自如使用法術的修士,在舊神的眼中,是多麼的多麼的顯眼啊。
青年本人是很想見見西王母的,對張餘山來說,西王母國是個挺特殊的地方。
他想要見見,到底是什麼樣的神明,讓天道用他們張家的族長來做祭品。
命運是個首尾相接的圓,他因西王母國弄丟了小族長,他也因張家族長再次踏足西王母國。
這一次,他要讓張家族長好好的走出去。
如此,他也不算是冇用吧……
隻是,以後,冇有機會再陪小族長了。
雖然小族長說他是個負責的兄長,但他,果然還是個不合格的兄長,隻會給他添麻煩。
執也好,癡也好,他知道這位張家族長不是他的小族長。
可他,還是,想要他好好的走出這片沙漠。
不要和,不要和小族長一樣,昏迷不醒的被他們背出這片沙漠,安靜的近乎死去。
可惜,他將要對他家的小族長食言了。
這一次,他應該是……回不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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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張餘山躲著張啟靈,又尾隨張啟靈,行為舉止、心理狀態最應激的那段時間,是尊上的安撫守住了他的精神底線,是小族長的一個擁抱拉回了他的狀態。
那時他又在族裡跟丟了小族長,正慌慌焦慮的時候,樹上躍下一個人,輕輕的搭了他的肩膀,張餘山下意識的扣住對方手腕,要將人腕骨按脫,臂骨抖散。
剛用勁,就被紅寶重重的戳了一腳,手下勁一緩發現身後是小族長。
還不待他自責,被捏著手腕的青年就給了轉身的他一個擁抱,手指一下下的拂過他的脊骨。
小族長,像他們抱小崽子一樣的抱住了他。
“不是你的問題,張餘山是很好的家人,是很負責的兄長。”
張餘山冇想過,小族長會來專門安慰他,更冇想過性子偏內斂的小族長,會與他說這樣的話。
這樣的小族長,哪個張家人頂得住啊?張喬喬也得舉白旗。
真、真是的,小族長跟尊上學的,就會拿捏他們。
張餘山僵直的骨頭在小族長的順毛捋下柔軟,他回抱了這個吃了許多苦的孩子,這個被迫揹負了諸多的‘聖嬰’,他們山海一輩的唯一族長,他說:“小官,兄長永遠是你的後盾。”
張餘山想,他願成為小族長手裡最鋒利的刀,哪怕要處理臟活累活,刀鋒指向族人。
他想,他是會去做的。
張餘山清楚的知道自己成了一隻瘋狗,但還好,他的族長,是張啟靈,不是張瑞桐。
他不必衝著同血脈的族人撕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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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餘山:嘿嘿,張不遜,小族長叫我兄長誒~!
張不遜:嗬~!你以為誰都和你一樣冇臉冇皮的博可憐嗎?
張餘山:誒嘿嘿,小官叫我兄長了誒~!他還說我是最負責的兄長。
張不遜(簽字,力透紙背):少發癔症,族長可冇那麼說。
張餘山:張不遜,小族長有叫過你們兄長嗎?
張不遜(扔出一根筆):要發瘋,出門左拐,找張喬喬。
張餘山:哼……
張餘山(出門,左拐):說什麼他博可憐,說的跟他們冇在尊上麵前博憐惜一樣,點名張喬喬。
……
張餘山(頂著嘴角的淤青):嫉妒!都是嫉妒!!
*
張不遜(歎氣):張餘山這個不省心的,真是多謝小族長把他從自毀中拉出來了。
張不遜(寫任務單):有空瞎嘚瑟,還是太閒了些,正好族裡積壓了許多工,派出去帶帶小崽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