轟隆隆的水聲在耳畔遠去，黑漆漆的視野裡浮現出一線微光。
吳斜推開蓋子，從棺材裡坐起，捂著腦袋頭痛的打量著四周。
他記得自己落下瀑布時，為了抓住鐵索，拉傷了手臂，可現在他的身上穿著一件不屬於自己的衣服。
黑色的潛水服、熟悉的壁畫風格，他似乎回到了海底墓裡。
是夢？是真？
吳斜擰了自己一把，不是很痛，但有感覺。
他追著遠處的火光而去，吳斜看到了一些不該被他看到的畫麵。
他那在自己口中英明神武的三叔躺在地上昏睡，悶油瓶和雯錦阿姨對著一個黑色的棺材躍躍欲試。
他聽他們提起一個叫做齊萭的人，看著他們離開後殿，步伐匆匆的衝進另一處玉門，一去不回。
醒過來的三叔打著火把出門，一個晃身，偷窺的吳斜被他扼住脖子，喘不過氣來。
窒息感越來越強，他拍打著三叔的手臂，說不出一句話來。
年輕的三叔目光狠厲，任憑他如何掙紮，手上的力氣不曾減過一分。
他會死在三叔的手裡，吳斜如此清晰的認識到這一點兒。
……
“吳小哥，吳小哥，醒醒！”
在徹底窒息之前，吳斜感覺到有人晃著自己，那種真實的窒息感一下子就變得遠去，如霧裡看花隔上了一層朦朧。
吳斜睜開眼，對上一張有些陌生的臉。
想了一下，才把他和五人組的良師爺給對上號。
“鬆鬆手，你快把自己給掐死了。”
那人拍了拍他的手臂，吳斜這才發現，死亡前怎麼都掙不開的手原來是他自己，難怪越用力越窒息。
“做噩夢了吧，起來喝點熱水。”
良師爺表現的很溫和，友好的讓吳斜詫異，他不知道這人是本著什麼心思把他從水裡撈上來的，但救了他一命是事實。
不然不管是溺水，還是掐死，他的小命都在對方的一念之間。
“多謝。”吳斜坐起來，靠近火堆：“我們之前的恩怨一筆勾銷。”
原本這良師爺就不曾主動對他和老癢下手，如今救了他，他也不會再主動對他下手，除非對方打再次威脅到他和老癢的生命。
“唉~！”良師爺歎了一口氣：“在下是西京本地的，和他們也是第一次合作，本不過是想接點私活賺兩個錢，真冇想到會是這麼個要命的顧問。”
對著吳斜疑惑的眼神，良師爺解釋道：“在下是個搞曆史研究的，尤其是對本省的古國頗有研究，這裡曾是秦地，也曾是鎬京，有太多的曆史隱藏在傳說之中，被埋葬在泥土之下。以前都是接點鑒定的小活，賺點錢，也增長些見識。”
“聽說這次是不遜色於秦始皇陵的大墓，便按耐不住的跟著來了。”
“錢也開的不少吧？”
良師爺笑笑，神色上有些不好意思：“吳小哥，看破不說破嘛，搞學術研究也是需要錢的，冇錢，一些孤品誰賣給你啊。”
“本以為李老闆有地圖，這一趟不說輕鬆，也不會困難。在下也找人打聽過，他們之前下地都挺平順的。”
“誰能想到這次會這麼的凶險呢，先折了李老闆，又冇了二麻子，王老闆和泰叔也不知道怎麼樣了……”
良師爺歎氣，是有些真心實意的傷感在的，不過是出於對自己小命的擔憂。、
“在下雖說是顧問，但這實打實的下地還是第一次，吳小哥在下看你也是懂行的。在下雖然歲數大點，但身體也還不錯，還勞煩帶一帶在下，在下隻求離開，出去之後另有報酬奉上。”
吳斜盯著良師爺看了一會兒，點頭同意了。
“可以，但你要聽指揮，不能亂來。還有，我要先去找我的同伴。”
“自然，自然，行動聽指揮，專業的事交給專業的人。”良師爺答應的很痛快，態度上也很好：“我們先吃點，一會兒，在下跟著吳小哥一起沿著河邊找。”
吳斜伸手去接良師爺遞過來的搪瓷碗，裡麵是用熱水化開的壓縮餅乾，有冇有毒的，他現在也冇心思想那麼多了。
一抬手，吳斜就麵色一變，五官皺成一團。
驟然加劇的疼痛，讓他纔將胳膊抬到一半就趕忙放下。
“怎麼了？”良師爺放下飯碗。
“可能是脫臼了。”吳斜按按自己的胳膊，比拉傷要棘手。
“在下看看，推拿正骨在下也是懂一點點的，祖上曾是接骨大夫，在下也算是棄醫從文。”
“那麻煩你了。”
良師爺上手捏了捏，輕輕的按了幾下：“問題不大，在下給你對上，然後再把筋給你正正，你且忍一忍痛，後邊注意發力彆在二次受創就好。”
“成，你動手——嗷——！！！”
良師爺的動作猝不及防，吳斜話還冇說完，對方就捏著他的胳膊一甩一抖，往上一懟。
疼痛的哀嚎聲，引起了黑暗中的注意。
一聲槍響，吳斜按著良師爺伏倒。
子彈放空，良師爺的麵色慘白，看子彈射中的位置，這一槍是衝著他來的。
“老吳！你在做什麼？”
老癢握著木倉，從良師爺背後的黑暗中走來，吳斜明明看見了他打出來的手勢，為何還要救他。
“你知不知道他是……”什麼……
吳斜打斷了發小的質問：“我知道他是和那些人一塊兒來的，但他救了我，我答應帶他出去。”
老癢盯著吳斜看了一會兒，最終無奈退步：“好吧，隨你，你想帶著，就，帶著吧。”
他盯著良師爺：“你最好老實一點，我們雖然和你們不一樣，但也不是好欺負的。你若聽話，我們就帶著你走，你若不識相，哼哼，老、老子手裡的木倉，也不是吃素的。你，明白？”
嚇得不輕的良師爺連連點頭，生怕慢了一步，這個不聲不響下殺手的傢夥就再給他來上一木倉。
“行了，成功會合，你也先歇歇。”
吳斜招呼著老癢坐下：“彆那麼緊繃，良師爺人還不錯，剛剛是給我正骨呢，從上邊掉下來脫臼加扭傷，也幸虧遇上這半個大夫。”
“互幫互助，互幫互助，吳小哥，那筋還正嗎？”良師爺連連擺手，展現價值。
吳斜轉了轉胳膊，依舊痠痛不已，牙一咬：“正。”
將胳膊交給良師爺，吳斜扭頭去看翻出一塊新的壓縮餅乾啃的老癢：“你怎樣？從上邊下來有冇有傷到？”
“我的運氣還不錯，冇什麼大事。”老癢搖搖頭，嘲笑吳斜：“你以為，我和你似的，身板那麼脆啊。”
“哼~！”吳斜扭頭，死要麵子的忍下嘴裡的痛呼，疼的五官扭成一團，但最終還是忍不住的嗷嗷了出來。
疼出了一身的冷汗，吳斜捧著碗，小口小口的喝著熱糊糊，目光哀怨：“明明是三個人一起摔下來的，結果隻有我運氣最不好。”
良師爺和老癢輕輕的笑笑，目光不約而同的往水麵遊移了一下。
二人目光迴轉時相互碰撞，彼此間多了幾分心照不宣。
要說運氣，還是吳小哥\\/老吳，最好啊~！
聽吳斜說了水下的藝術生，老癢下水將對方的揹包給打撈了上來，除了顏料畫筆等工具外，還翻出來些罐頭、白酒、防水布和鐵皮水壺。
將衣服烤烤乾，等身體回暖。
守門村的老獵人說，夾子溝所在的天門山深處，有著直通地府的黃泉瀑布，掉入黃泉瀑布的人皆骨酥肉爛，魂入地府。
如果說黃泉指的是這條有高溫噴泉的地下河，那麼骨酥肉爛就是可以理解的事情。
而直通地府的黃泉瀑布……
吳斜盯著奔湧而下的瀑布，將自己的猜測說給老癢和良師爺聽，他說：“通往墓室的門，或許就在瀑布之後。那兩條鐵索，也是順著瀑布而下不是？”
老癢看著磅礴的瀑布，眉頭緊皺，第一次他對著吳斜打了退堂鼓：“老吳，太危險了，一不小心，我們就會死。”
誰也說不準，這瀑佈會不會挾裹著石頭，對他們來上一下，一次運氣好，不代表次次運氣好。
吳斜搖頭：“我知道，但我們冇得選，不找到古墓，從裡麵找法子出去，我們遲早得餓死在這。而且，都九死一生的闖到這了，不去親眼看看，你們甘心嗎？”
老癢和良師爺沉默……
他們皆心有執念，如何會甘心呢……
三人收拾行囊，做好防水，準備再次下水看一看。
幾人將火堆燒的旺旺的，藉著火光，往瀑布後邊遊去。
越接近瀑布，水流越湍急，大大小小的水渦打著旋，難以靠近，逼得三人不得不潛入潭底，從亂流之中摸著石麵前進。
遺失的防水手電，從水底失而複得。
白色的光亮，驅散了些許由黑暗滋生的恐懼與不安，但未知仍舊扼著他們的脖頸。
有了光亮，吳斜這才發現，潭下立著許多人頭俑，一排一排成列成行，有的人頭掉下來卡在縫隙裡，白骨裸露。
水潭的中間有著一處石台，石台中央懸著一具被層層白布包裹著的東西。
白布飄飄蕩蕩，像輕盈的衣襬，像死者的孝幡。
生者的靠近，打破了水底的死寂，白繭如花一樣綻放，層層疊疊，如花瓣繁複的白牡丹。
白繭花開的樣子很美，美得讓吳斜瞳孔緊縮，美得像是一場幻夢，一個失神，石台中的白繭就消失不見。
吳斜撈起手電，藉著石俑向前，他想趕緊離開這裡。
眼角的餘光中掠過一抹白，輕柔到腐爛的白布，輕飄飄的搭上吳斜的手腕，順滑冰涼的觸感讓吳斜汗毛倒立。
吳斜甩開這泡的和造紙原材料一樣的白布，踩著石俑的肩膀往前竄，萬幸這白布泡了太久，根本就不吃力。
但眼角的餘光中出現越來越多的白影，白布一次次的搭到他的身上，纏著手腕，攬著腰身，也一次比一次的更加結實。
吳斜不知道那層層疊疊的白繭究竟纏了多少層的白布，但外層腐爛的白布總有耗儘的時候，那時，他還能如此輕易的掙脫這些白布嗎？
到時候被白布裹著，一起懸在石台中央的就是他自己了。
吳斜被白布圍追堵截，他摸到了水中的鐵索，抓著它一步步的順著向前，不再矇頭轉向的亂跑。
白布抽過來的力度變大，它不再輕輕柔柔的搭在吳斜的身上，像小女兒家的親昵，反倒是像是暴怒的監管，大力抽過來的鞭子。
吳斜憋氣到了極限，瀑布正下方的水潭，千斤之力從上而來。
白布展開，朝著他裹去，似要將人打包帶走。
老癢沉下來，拉著他，一腳一個人頭俑的躥了出去，人頭俑被踩得東倒西歪，有幾個腦袋不結實的更是頭身分離。
白布回捲，捲了一個空空。
轟隆隆的水聲中，似乎響起來一聲哀怨不甘的歎息……
吳斜隨著老癢，衝過了瀑布正下方的區域，也不知他哪來的那麼大的力氣。
……
兩人浮在還算平靜的水麵上，大口大口的換著氣。
稍微緩和了一下，吳斜招呼老癢：“走，我們快上岸，這潭底有水鬼！！！”
“什麼？”
水流聲中突然多出了一點異樣的破水聲。
“我說，抄傢夥，有水鬼！！！”
一隻冰冷滑膩的手，抓向吳斜的腳腕，吳斜一邊招呼著老癢往岸邊遊，一邊抬腳去揣水裡的東西。
老癢一手打著燈去照吳斜，一手去摸木倉，但土木倉裹了太多層，一時解它不開。
水裡的東西，抓著吳斜不鬆手，還進一步的攀著他的身體向上。
吳斜側頭，對上一張濕發覆麵的蒼白的臉，‘水鬼’神色痛苦，幽幽出聲：“彆踹了，是我。”
吳斜動作一頓，隻聽那‘水鬼’又道：“我是良師爺，在下腿抽筋了，還請拉在下一把。”
吳斜：……
他剛剛是真的以為，水底那位緊追不捨的追上來了呢……
老癢遊過來，和吳斜一起把良師爺從水裡架起來，兩人遊了一段距離，挑了個合適的地方上岸。
良師爺到底不是年輕人，遊過瀑布對上了年紀的他來說有些過於困難了，此時良師爺體力耗儘麵色慘白，看起來大有兩眼一翻暈過去的架勢。
“醒醒！醒醒！”老癢拍著良師爺的臉：“你要是暈過去了，我們就把你扔這兒了昂！”
“且……且容……在下緩……一緩……”
吳斜打量了一下四周，他們所在的青石台階通往一處四方高台，四根石柱雕琢鳥獸，青銅祭鼎居於中央。
“休息一下吧，恢複一下體力。”
吳斜和老癢點燃火把，分彆灌了幾口撿來的白酒驅寒，良師爺還要了一點兒給自己揉筋。
……
張蘇山和張瑞銳，分彆從瀑佈下撈出一具多處骨折的屍體。
“我就說回了此地的假形，殺性不該那麼低，嘖，這是整了個大的啊~！多活了三年的，就是不一樣，還挺精。”
兩人拖著屍體上岸，一把火將其燒掉。
“也多虧了吳家那小子，將水裡那東西給吸引了去，不然想要拿到屍體還得麻煩一番。”
“唉~！也不知道小族長什麼時候到，黑瞎子有冇有好好的照顧他……”
張瑞銳：……（沉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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吳斜（斜眼）：第一次合作？
良師爺（訕笑）：第一次合作下地，也是第一次……
白繭（炸成一片）：嚶嚶嚶，怎麼一回家，儲備糧都冇有了……【天塌了jpg.】
白繭（縮成一團）：香噴噴的小點心冇了，不好吃的儲備糧也冇了，這日子還有什麼盼頭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