宮素素掏出一張黃符，赦令之下，天柱與地柱之間，有著幾處鏤空。
雙指夾符搖了搖，阿苧的頭髮間，飛出一隻黃符碎片組成的蝴蝶，觀其翅膀與符紙上的鏤空相合。
比指甲蓋大不了多少的蝴蝶，煽動著自己的小翅膀繞著阿苧頭頂盤旋。
幾圈之後，蝴蝶朝著洞穴深處飛舞。
“看來，還得往深處一尋。”宮素素放開阿苧，嘴角擒著一絲淺笑。
汪家還真是能折騰啊……
“不急。”
張啟靈檢查了一下，阿苧除了神智渙散之外，並無其他嚴重傷勢。
“你後背的傷要不要處理一下？”
張啟靈看著那個一身藍衣的貌美姑娘突然步伐一頓，側身回首，對他露出了一個與容貌相反的柔軟表情：“張教授，是在關心我嗎？”
昏暗的燈光藏不住她眼中的明亮和語氣中的雀躍，這個人似乎對他抱有著莫名的期待，和那個叫宮餘年的青年一樣。
張啟靈抬頭和宮素素對視一眼，又垂首將阿苧捆的更結實一些。
將阿苧打暈後往角落裡塞了塞，張啟靈站到宮素素的身側，看著前方上下翻飛的蝴蝶，一副若不需要那就走吧的架勢。
“要的，要的~！”
宮素素笑眯眯的遞過去一把小刀，“那就麻煩張族長啦~！”
張啟靈接過對方遞過來的小刀，說是小刀其實模樣奇怪，刀身如圓針長一寸六分，針頭大，末端往上半寸，薄平鋒銳，如箭矢之尖。
打量了兩眼，張啟靈開口：“镵（chán）針？”
“嗯。”
宮素素不說，張啟靈也不好奇多問，管她隨身帶著素問九針中的镵針作何，他隻管撕去傷口周邊的衣物，破開皮肉，將火毒隨血液放出。
镵針的箭頭被打磨的很是鋒銳，破開皮肉如切無物。
這枚镵針是她下山前從張喬喬那裡順來的，也不知道小丫頭髮冇發現自己的九針缺了一枚。
張啟靈摸出小發鬼給的傷藥倒在宮素素的後背給她止血，大大的一張防水貼被他粘到了女子的背後，傷口捂點就先捂點吧，其餘問題離開海底再處理。
其實不放血也問題不大，火毒被對方用特殊的手段困在了傷口處，並不曾蔓延。
張啟靈稍稍收集了一點兒宮素素的血液藏起來，他需要回去驗證一下，這幾個見過麵的宮家人對他太熱切了，信任來的突兀，更重要的是，平時他身邊出現個有本事的陌生人比吳家三爺都緊張的小發鬼，這幾次在態度上都可以稱得上一句無動於衷。
甚至……
張啟靈想想進入墓室後纏著禁婆飄在宮素素身邊的小發鬼，她和宮素素的相處，都可以誇一句相處融洽其樂融融。
張家的小族長一邊和宮素素一起追著蝴蝶往深處走，一邊撿起自己曾經的那個猜測……
弓長張……宮……
會是張家人嗎？又是哪一支的？
應當不是本家……
模糊的記憶裡，本家並不怎麼樂意直接和官家打交道，有些避諱……
……
洞穴的深處，一株高高的珊瑚樹出現在宮素素和張啟靈的麵前，黃色的蝴蝶踟躕的徘徊在珊瑚樹前。
白色的珊瑚樹高大繁茂，用光滑圓潤的鵝卵石種在瓷盆裡，十二根枝杈上掛滿小巧的鎏金銅鈴，可惜珊瑚顏色慘白毫無光澤，像荒野裡被暴曬的枯骨，在手電筒的照射下，整柱珊瑚樹不僅不顯得富麗堂皇，反倒是帶著幾分陰森鬼氣。
鈴鐺上蔓延出來的銅綠鏽蝕，像是擦不去的暗色血痂。
“彆過去。”張啟靈搶先一步，攔住宮素素。
宮素素站在原地，麵色難看——青銅攝魂陣。
取二十一枚實心青銅鈴與四十九枚空心青銅鈴或取其倍數，以鬼發聯結成陣，青銅鈴響，擾亂五識，攝魂奪魄。
這種陣法出於何人之手，隨著資料的殘缺已不可考，但張家對它算得上熟稔。
藉助青銅鈴佈陣，每個張家人都會上一點兒，不說一人成陣，打個配合肯定冇問題。
此陣多用於動搖妖鬼魂魄，針對強敵與範圍性異常而用。
竟也在不知道多少年前就流露了出去，還坑了自家的小族長一把。
“我來過這，但我不記得了。”
張啟靈看著圍繞著一枚鈴鐺不肯遠離的蝴蝶：“不能讓它響，會失憶。”
“阿苧的爽靈被攝取了一份，爽靈不全癡愚遲緩。”
宮素素抖了抖指尖的黃符，徘徊的蝴蝶化作紛飛的碎片補足符籙上的缺口。
銅線傳音，珊瑚中空，這裡的銅鈴一旦響起，以主墓室為圓心，攝魂鈴音能籠罩大半個海底墓。
小族長魂魄有傷，受不得這個刺激。
阿苧之前應該冇有徹底啟用青銅攝魂陣，不然身處墓室之中的他們也必然要受到影響。
應是那老鬼及時中止了鈴音，青銅鈴隻攝取了一點啟用者的魂魄。
這株珊瑚樹應當是幾百年前的汪家留下來的，針對張家人的後手，為被天授而來的張家人量身打造。
此時無人主陣，阿苧的丟失的那份爽靈隻是沉迷幻境依附於青銅鈴上，未必不能喚回。
當然，若是事不可為，傻就傻了吧，送特事局找地方監禁關押包她後半輩子的衣食住行，她也算是對得起阿苧的傭金了。
“張教授，給你的安神符還在身上嗎？”
張啟靈遲疑了一下，點了點頭。
雖然宮素素給的被他給吳斜了，但是小發鬼在剛剛又多給了他兩張。
“那就好，張教授你離遠些，若有不適及時撤離。”
“我試試給阿苧招魂。”
張啟靈後退兩步，看著宮素素翻手掏出一枚手持青銅鈴，花朵般的造型，花托長柄，四片花瓣上飾有連珠紋，鈴舌如花蕊末端形似小花，古拙而富有靈韻。
銅鈴輕搖，聲音空而悠遠。
宮素素將粘有阿苧血液的符籙塞入銅鈴的鈴舌末端，口中誦起拉長的咒語。
“三部生神，八景已明。吾今召汝，反神還靈。一如律令。天蓬符命，追攝魂儀，陽不拘魂，陰不製魄。三魂速至，七魄急臨。從無入有，分明還形。急急如律令。”
“……”
“三部生神，八景已明。吾今召汝，反神還靈。一如律令。天蓬符命，追攝魂儀，陽不拘魂，陰不製魄。三魂速至，七魄急臨。從無入有，分明還形。急急如律令。”
宮素素還魂咒誦了三遍，阿苧魂魄無有迴應，唸到後邊宮素素自己都氣笑了。
看來是美夢很好，不思歸途。
這是逼著她不體麵啊……
鈴聲一轉，變得急促，宮素素抄著一口方言，語速急促的唱罵起來。
張啟靈聽著對方先是意思意思的請了一下，唸叨了兩句：歸來魂歸來，日無魂不亮，月無魂不明，人無魂難活……
然後張啟靈就聽到對方開始威脅了。
魂至東方你不歸，百關道道卡你魂，天明雞叫若不還，你的家財無人還。
魂至南方你不歸，兩百關隘阻你還，天火天雷追你至，破屋爛瓦棲你身。
魂至西方你不歸，三百關隘鎮你魂，刀槍劍戟多鋒利，家庭離散血肉淚。
魂至北方你不歸，四百繩索加你身，穀苗禾苗旱澇災，萬人唾罵踐屍骸。
……
張啟靈木著臉聽著小姑娘用與語氣表情不相符的話在那威脅阿苧的遊魂。
他怎麼記得彝族的招魂不是這麼唱的？
當年在雲南的時候，他聽彝族阿莫給小孩招魂的時候，唱的明明是……
東方百道關，在東也回來。南方兩百關，在南也歸來。西方三百關，在西也回來。北方四百關，在北也歸來。
還有……
歸來魂歸來，孤兒魂快回。家中莊稼地，今後歸你盤……
或者，篩子能盛水，死魂也可來。草灰能搓繩，死魂也能歸。線能拴雞蛋，死魂也可來。蚊腸若可理，死魂也可歸……
張啟靈覺得自己的記憶，陡然而明。
這位宮素素也真是另辟蹊徑，將這些結合到了一塊，唱的還……挺好的……
除非這丟了的魂真的無牽無掛，不在乎家財親人、身後事與身後名，不然遊到地獄了也得掀翻油鍋跑回來。
珊瑚樹上的一枚銅鈴幅度幾不可查的動了動，帶的其他的銅鈴發出了一點短促的聲音，剛被珊瑚傳播開又複歸寧靜。
宮素素手中的銅鈴反倒是驟然息聲，雖然仍舊在搖晃著，銅鈴的鈴舌卻像似鑄死了一樣一動不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