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過去（二十二）
張小官神色淡淡看向台下那群人。
他依舊是那副模樣，清冷疏離，彷彿身份的陡然轉變、權力的隱性更迭，都未曾在他心上激起半分漣漪，更未讓他染上絲毫倨傲或暴戾。
而台下那些人——那些曾是張瑞林死忠追隨者的族人，此刻卻像是一群被生生抽去了脊樑的敗犬。
他們即將被逐出狼群，被死死擠在人群中央，四周是冷漠隔絕的人牆。
他們大多低垂著頭，不敢仰視高台。在那一張張灰敗的臉上，竟透著一種事已成定局的淡然。
那並非真正的平靜，而是一種心如死灰後的麻木。
彷彿早在目睹張瑞林的那一刻起，他們便已預見了自己今日乃至往後餘生的結局。
於是，連最後一絲掙紮的力氣都被抽空了，索性放棄了所有抵抗，隻餘下一片令人窒息的死寂與安靜，等待著審判的降臨。
然而，在這層看似平靜的偽裝之下，隱藏其中的“鬼”卻原形畢露。那些心理承壓能力稍弱者，額頭上止不住地滲出細密的冷汗，匯聚成珠，順著鬢角狼狽滑落；雙手死死攥著衣角或互握成拳，指節因過度用力而泛白，整個人在無形的重壓下微微顫抖。他們眼神遊移不定，瞳孔收縮，既不敢與周圍族人那一道道如刀般的目光對視，也不敢抬頭看向高台。
這些人，瞬間成為了周圍人群重點“關照”的物件，無數道充滿殺意與審視的視線如同實質般黏在他們身上。
張小官自然也注意到了，但他沒管。他隻是緩緩垂下眼簾，目光落在身側冰冷的石桌上。
那裡靜靜躺著四具小小的屍骨——那是被張瑞林拿來“開路”、無辜慘死的孩童。
輕風掠過，枯骨無聲，卻比任何撕心裂肺的吶喊都更震耳欲聾。
但這絕非受害者的全部。
更多的孩子，或許還沉睡在泗州古城那深不見底的泥潭之中，永無見天之日。甚至……那些因不肯同流合汙而被滅口的成年族人，他們的冤魂是否也在古城的某處徘徊，冷冷注視著這一切？
一股熟悉的注視感自身後而來，是張海客的。
這傢夥心思剔透如鏡，總能捕捉到旁人忽略的細微情緒波動。
此刻，他眉頭微蹙，那雙平日裡總是帶著幾分慵懶笑意的眼睛，此刻卻緊緊鎖在張小官的背影上，目光中分明帶著幾分擔憂與探詢。
很明顯，他察覺到了，張小官此刻的心情並不是很好，那股壓抑的低氣壓連空氣都彷彿變得粘稠沉重。
與此同時，台下無數道目光也漸漸匯聚，如同潮水般湧向高台之上。
他們平靜地略過桌子上那四具幼童的屍骨。
那是張家的孩子，在看到四個孩子懷中熟悉手法的包裹後，他們就知道了，
這是心照不宣的到近乎冷酷的瞭然。
至於張瑞林為何會做出這種事？眾人的眼神中流露出一種洞悉一切的譏誚。
說到底，不過是張瑞林能力不夠卻又利慾薰心罷了。
隻不過誰也沒想到，這傢夥居然喪心病狂到想用孩子的命來鋪路。
這主意陰毒到撅了張家的根，大概是有別的什麼“陰溝老鼠”在背後摻了一腳，絕不像張瑞林那個蠢材自己能想出來的。
不過他們不著急，屍骨旁端坐的少年自會告訴他們真相。
而他們，也會把那些膽敢把手伸進張家的老鼠們，一個個揪出來，挫骨揚灰。
至於張瑞林？做出這種動搖根基之事，想必你也做好了事發後被施以極刑的準備了吧？
是不是啊？張瑞林……
有人不著痕跡地瞥了一眼地上奄奄一息的張瑞林，嘴角勾起一抹極盡嘲諷的弧度，眼神中滿是看到千年不遇蠢材的不可置信與厭惡。
漸漸地，台下的目光都不著痕跡地聚集到了張小官身上。
其中意味複雜交錯：有好奇，有驚嘆，最多的就是狂熱。
不少族人眯起眼睛，瞳孔微微放大，像看到新奇事物分外好奇的大貓，隱秘而大膽地打量著這位未來的新主。
同時，他們不斷地與熟識之人交換著眼神，眉梢挑動，手語無聲：
‘他好小啊……'
‘哇，這就是未來族長嗎？看著還沒我腰高。'
‘我知道他是誰，是那個半年前才被找回來的麒麟血……'
‘怎麼沒人跳出來啊，我想……’
有人眼中閃爍著崇拜的光芒，有人則帶著想要仔細研究的探究，但更多的，是一種對強者本能的臣服與敬畏。
張小官神色未變，彷彿並未察覺到周遭暗流湧動的視線。
他伸手從懷中摸出一個瓷瓶，手腕看似隨意地一抖，藥瓶便劃出一道精準的弧線，徑直落向台下的張晴雲。
隨後將手收回，搭在椅子扶手上，指尖輕輕點觸了兩下。動作極輕，卻透著一股安撫的意味——示意身後的張海客：我沒事。
很快，張海客緊繃的肩膀微微放鬆，視線收了回去，繼續冷冽地看向台下。
張晴雲反應極快，上前一步穩穩接住，利落地擰開瓶蓋，大步朝地上的張瑞林走去。
她麵無表情，眼神冷冽如刀，嘴角緊抿成一條直線，動作熟練地將藥液噴在張瑞林口鼻處。
伴隨著一陣刺鼻的藥味瀰漫開來，那句已經重複過數遍的冷硬台詞再次響起，聲音不大，卻在死寂的廣場上清晰可聞：
“把你起意尋找信物，並利用職務之便轉移麒麟血幼童的所有經過，以及所有參與人員，悉數招來。”
張小官依舊沉默著。
他看似專註地注視著張瑞林，那雙漆黑的眸子裡卻空茫一片，彷彿穿透了眼前張瑞林的肉體，看向了他內裡骯髒不堪的靈魂。
隨著張瑞林斷斷續續的供述，一個個沾滿血腥的名字從他破碎的唇齒間吐出。
有無辜受害的孩童，有推波助瀾的參與者，更有那些冷眼旁觀、默許罪惡發生的幫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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