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飯有了著落,住宿的問題還沒有解決。
原本沈明朝是打算下飛機先去醫院看望黎母,可對方在微信上勸她,說舟車勞頓一天,讓她別著急往醫院跑,先找地方歇著,養足了精神,等出院後有的是時間見麵。
她心裏跟明鏡似的。
黎母哪裏是單純心疼她,分明是想借著這機會,給她和黎簇創造相處的機會,希望兩個人能解了心結。
沈明朝沉思時,黎簇在等紅燈時,先一步開了口,話語中藏著小心翼翼的熱切。
“明朝,我最近新租了公寓,原先那間太小了,現在這個是三室一廳,等我媽出院,也有地方住。”
“你要是不嫌棄的話……”
沈明朝聽懂了黎簇的言下之意。
她並不覺得意外。
這個事黎簇其實早在微信上就說過了。還說特意給她留了個房間,她想來住的話,隨時可以來。
當時她就有一個疑惑。
她知道黎簇的經濟狀況一般,就算有黎母給的錢,在北京這種寸土寸金的市區租一套三室一廳的公寓,也是一筆不小的開銷。
而黎簇現在隻是一個在讀大學生,還有自己學費和生活費要負擔。
基於這個原因,雖然他們之間有了矛盾,但和黎母無關。她還沒心狠到給黎母的醫療費斷供,她一直在給解雨臣卡裏匯錢。
用的是齊秋的一半家產。
嘖。
怪怪的,莫名有一種“我花別的男人的錢養你啊”的即視感。
沈明朝還是沒忍住,問道:“北京租房可不便宜,你夠用嗎?”
黎簇沒有立刻迴答,停頓了一下,才迴,“你不用擔心這些,我有辦法。”
沈明朝眉梢一挑:“辦法?”
當時她查到黎簇曠了課,就立馬去查了,才發現黎簇給她的長篇大論的訊息裏,也沒有事無巨細,其中省略了一小部分。
比如,他一直在拚命做各種兼職。
沒課的時候會去跑網約車,晚上熬夜當當代駕。平時有空,還會接些地下的活計,有些危險,勝在價格可觀,他也都接了。
有時候遇到突發情況,比預期時間迴來得晚,來不及請假,自然就得曠課了。
沈明朝心裏覈算了一下,黎簇這樣昏天黑地的幹,完全負擔得起自身開銷,額外的那些,大概是想攢錢,還她那部分醫療費?
完全沒必要。
她暫時不是太缺那三瓜兩棗。
思緒迴籠,沈明朝抬眼看向黎簇,沉下臉,表情格外認真。
青年的側臉在車內的光線下顯得有些稚嫩,卻又透著一股不服輸的韌勁。
她歎了口氣,聲音溫和:
“黎簇,你現在重要的,還是學好習和照顧好你媽。”
“有些事情不用操之過急,就算是為了積累經驗,也要注意適度和自身安全。不然你出了什麽意外,你讓你媽怎麽辦?”
“至於你欠我的,就先欠著吧,我真的不著急要。先前說利息什麽的,更多也是玩笑話,家人之間沒必要計較這麽多。”
“你不需要那麽拚命,你能顧好自己和你媽就可以了,不用擔心我。”
這是沈明朝的真心話。
也唯有實打實的真心才最動人。
黎簇怎麽會聽不懂。
沈明朝這般柔聲細語,沒有責備,反而讓他內心的愧疚翻湧得更厲害。
車窗外的日光比以往任何時候都要刺眼,透過玻璃灑在他的臉上,有些發燙。
黎簇喉嚨有些哽咽,無比誠懇地說了句:“明朝,謝謝你。”
沈明朝長長的睫毛輕顫。
不知道黎簇這聲解,是謝她哪一方麵。
反正黎簇方方麵麵都欠了她,這句謝,她認得下。
沈明朝的視線向下,中控台上擺著一個花朵形狀的擺件,她很早就看見了。
暖黃色的色調,花瓣層層疊疊,看著就充滿了生機。
她一眼就認出來了,這是棣棠花。
她記得她和黎簇相遇也是在4月。
要說汪燦和張海俠最不可能背叛她,那自小相識,有了四年感情基礎的黎簇,也讓她無法徹底狠下心。
尤其這中間還有黎母做情感聯結。
想到這裏,沈明朝的語氣愈發柔和:“她啊,前半生過得太苦,好不容易大病初癒,我不想再讓她為我們耗費心神了。”
“所以——”
她頓了頓,說出了自己的想法:“在她麵前,我們就暫時和好吧,哥哥。”
這個“她”沒有指名道姓,但兩個人都心知肚明。
黎簇的心髒像是被什麽東西輕輕撞了一下,那種感覺難以言喻。
大概是一種久旱逢甘霖。
又像是困於長夜獨行的人,一朝窺見了天光。
積壓在心底許久的情緒,終究還是化作熱意,順著眼角滑落。
他緊咬著嘴唇,不讓自己哭出聲,隻是小幅度地點了點頭。
緩了好一會兒,情緒漸漸平複,車子也臨近黎簇的公寓。
黎簇輕聲對沈明朝說:“明朝,等一會兒我帶你先上樓,我自己去市場買點菜。”
沈明朝點了點頭:“行。”
然後……
菜沒買成,有人半路截胡了。
車子還沒停穩,他們就透過車窗,看見路邊站著一個熟悉的身影。
黎簇看清那人的臉後,臉瞬間黑成了鍋底,當即就想掉頭就走,假裝不認識。
可沈明朝的反應比他快,一眼就認出了那人,尾音微微上揚,帶著幾分驚訝:
“蘇萬?”
倒不是因為不確定,而是因為這個人的裝束,和之前判若兩人。
蘇萬本就生得白皙,這段時間似乎更白了些,原本柔順的頭發也長了些,垂在額前,襯得他眼睛更圓了,臉頰也白裏透粉。
更詭異的是,他穿了一件白色的圍裙,上麵還繡著一隻軟萌的兔子。
當時沈明朝腦海裏隻剩下一個詞——賢妻良父。
還是白兔塑的。
她側過頭,看向臉色難看的黎簇,眉頭輕蹙,語氣帶著幾分疑惑:
“這是什麽情況?你家裏還有其他人?怎麽沒告訴我?是你讓他來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