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明朝一噎,無語至極。
“這話說出來,你自己不想笑嗎?”
見沈明朝臉色越來越難看,張日山連忙收斂了笑意,攏了攏西裝,坦然道:
“好吧,你說得對,這身穿著,確實是我故意的。”
“我活了這麽久,什麽亂七八糟的事沒見過,隻要能引起你的注意,能讓你對我印象深刻,荒唐一點又何妨。”
這話讓沈明朝的嘴角狠狠一抽。
她沒想到張日山臉皮能厚到這種地步。
既然他這般為老不尊,那自己也不必顧及什麽情麵禮數了。
字裏行間中不自覺帶上了刺。
“張日山,你都百來歲了,我纔多大?你存著這樣的心思,不覺得喪良心嗎?”
“吳峫他們,我姑且還能叫聲叔,到你這兒……我叫一聲祖宗都不過分吧。”
祖宗?
張日山聽著這新奇的稱呼,非但沒有覺得難堪,嘴角的笑意反倒更深。
他慢慢靠迴椅背上,眼底帶著幾分縱容:“若是你喜歡,叫我什麽都行。”
“少在這裏花言巧語,我可不吃你這一套。”沈明朝冷哼一聲,又補了句:“老東西,花花腸子就是多哈!”
聽見這話,張日山眉梢微挑。
“這個稱呼嘛......”他拖長了語調,指尖敲擊著桌麵,略微有些犯難,卻還是點了點頭:“雖說聽著不怎麽入耳,若出自你口,我倒也可以接受。”
“......”
沈明朝徹底無語了。
這人沒皮沒臉起來,倒真是天下無敵。
張日山不愧是官場裏曆練出來的,太過老道圓滑,跟火鍋裏的寬粉一樣,無論多難聽的話,到了他這兒都被輕輕繞開。
實在不想再這般糾纏下去,沈明朝深吸一口氣,語氣冷凝:“話說了這麽久,這戲到底還開不開場?要是不開——”
話說到一半,不遠處響起絲竹樂曲。
沈明朝立刻噤聲,轉頭朝聲源望去,隻見門簾後,緩步走出一位身段窈窕的“女子”。
“女子”麵敷薄粉,眉如遠山含黛,眼尾暈開一抹柔紅,豔而不俗,清而不淡。
頭上點翠頭麵綴滿珠玉,正中一顆紅寶石熠熠生輝,一身淡粉繡牡丹女帔,水袖隨持扇的動作翩然翻飛。
宛如從明代仕女圖裏走出來的佳人。
台上唱戲之人妝容穠麗,可沈明朝還是一眼就將人認了出來。
心中幽幽歎了口氣。
這是她沒想到的。
她原以為自上次不歡而散的對峙後,會有很長一段時間都見不到這人了。
畢竟她那時言辭鋒利,半點情麵都沒留,以解雨臣自傲的性子,怎麽也不該這麽快就釋然。
看來,終究是她錯判了。
戲既已開場,中途離場,是一個極其沒禮貌的行為。
她不會做這麽沒品的事情。
但她確實對戲曲沒什麽研究,唱詞聽不懂,隻能當個外行,勉強看個熱鬧。
好在旁邊有個懂行的人。
“這戲唱的是明代劇作《牡丹亭》。”
張日山說完,適時將桌上一本小冊子遞了過去,“這是故事梗概和唱詞全本,感興趣的話,可以看看,瞭解一下。”
準備得倒是周全。
沈明朝接了過來,翻看第一頁,是白話版的內容梗概。
匆匆瞥了幾眼。
大致講述了一段跨越生死的愛情故事。
南宋太守之女杜麗娘深受禮教束縛,春日遊園後入夢,與書生柳夢梅在牡丹亭一見傾心、私定終身。夢醒後佳人無處尋覓,杜麗娘思念成疾,香消玉殞。臨終前將自畫像藏於園中。
三年後,柳夢梅趕考途經此地,偶然拾得畫像,與杜麗孃的魂魄相遇相戀。他依照囑托掘墓開棺,杜麗娘得以死而複生,二人結為夫妻。
曆經父親阻撓、身份誤會等波折,最終柳夢梅高中狀元,在皇帝的旨意下,兩人衝破禮教與生死的阻隔,終成眷屬。
指尖撚著書頁往後翻,便是作者湯顯祖親筆題寫的題記。
裏麵有一句詞格外的吸睛。
[情不知所起,一往而深]
真是一句如雷貫耳的千古名句。
沈明朝內心卻未起半點波瀾,將書頁再往後翻,便是《牡丹亭》的唱詞。
全劇一共五十五出,篇幅冗長,且多為文言詞句,文辭古奧,讀來艱澀難懂。
看得實在眼暈時,沈明朝抬起了頭,將目光重新落迴台上。
台上的杜麗娘唇瓣微抿,似有千言萬語堵在喉間,最終都化作一聲幾不可聞的輕歎。
抬眼望向虛空時,目光空茫,像在尋覓,又像早已絕望。
整個人站在那裏,身姿纖弱,神色哀婉淒切,一顰一蹙皆是入骨的傷情,彷彿下一刻便會碎在台上。
沈明朝看著這一幕,大致能判斷此劇演到了“杜麗娘”因尋不到夢中情郎,鬱鬱而終的橋段。
就在這時。
“杜麗娘”忽地偏過頭,與她四目相對,那眼中盡是化不開的淒楚。
長睫如蝶翼般輕輕顫動,精緻的遠山眉沾了一層薄霜,就連眼尾那抹胭脂紅,都像含著未落下的淚。
這一瞬間,彷彿連時間都凝滯了,他們就這樣旁若無人地對視著。
最重戲的解雨臣,在戲的中途,停了下來,他在透過杜麗孃的身份,去看那如鏡花水月般的夢中情人。
直到此刻,他才方知。
驚覺相思不露,原來隻因已入骨。
在那被黑布遮蓋無光的日夜裏,他在醉生夢死中,終於一次又一次地確定他的心意,他心之所求。
可睡醒之後,眼前隻剩黑暗。
他便又沉睡過去,如此反反複複。
在初春時節,他害了相思,得了一種治不好的病。
直到那扇緊閉的房門被人推開,光源蔓延進漆黑的房間。
霍秀秀站在門外,輕聲說:“小花哥哥,張會長說聯係不到你,就給我來了信,他說他那邊少一個會唱戲的花旦,讓我問問你的意見。”
多日頹廢讓解雨臣的嗓音變得沙啞,不知道張日山是何用意,想也不想一口否決。
可下一秒就聽見霍秀秀說了四個字——
“明朝也在。”
他豁然起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