臘月二十九,掃房子。
其實本來黑瞎子沒打算整得非常正式的,之前就他和啞巴在的時候,吃個餃子就算過年了,要什麼儀式感。
可是那天張初柳突然問:
“我們什麼時候掃房子啊?”
“掃什麼房子?”
“過年啊?之前在福利院,每次過年前園長媽媽都會帶我們大掃除。”
黑瞎子不說話了,他還是第一次聽這孩子提起自己的過去,他頓了頓,“掃,當然要掃,過年怎麼能不掃房呢。”
於是四合院迎來了幾年難得一遇的深度清潔。
張初柳其實有點後悔了,她也是第一次知道,過年之前打掃衛生,不是普通的打掃——是把屋子裡所有的東西都搬出來,擦一遍,再放回去。之前在院裡的時候,她們也就是幫忙掃掃地,擦擦桌子而已。
黑瞎子指揮:“啞巴,你把東廂房的櫃子搬出來。姑娘,你把西廂房的床單換了。我去掃屋頂。”
張初柳站在西廂房門口,看著自己的屋子。床、桌子、椅子、櫃子、書架——這些東西她住了大半年,從來沒搬動過。她先把床單拆下來,抖了抖,灰塵在陽光裡飛舞,細細碎碎的,像金粉。
她把床單扔進洗衣機,又去擦桌子。
桌子上的東西不多——一個檯燈,一個杯子,一個筆記本。她拿起那個筆記本,淡藍色的封皮,上麵印著一隻卡通小貓。她翻開看了一眼,裡麵密密麻麻寫滿了字,“蛇沼鬼城”“柴達木盆地”“野雞脖子”“阿寧會死”——她愣了一下,然後合上筆記本,放回抽屜裡。
她擦了桌子、椅子、書架、窗檯。她擦了玻璃——裡裡外外都擦了,玻璃亮得像沒有一樣。她擦了地闆——跪在地上,一塊磚一塊磚地擦,擦到牆角的時候,發現糰子藏在那兒的一顆魚乾,已經硬了。
她把魚乾扔進垃圾桶,糰子跑過來,在她腳邊轉圈,喵喵叫。
“沒了。”張初柳說。
糰子不信,又轉了兩圈,然後跑去找黑瞎子了。
黑瞎子正站在梯子上掃屋頂,他手裡拿著一把長掃帚,把房樑上的灰掃下來,灰落在他的臉上、身上、帽子上。他眯著眼睛,嘴裡唸叨:“這房子幾年沒掃了,灰比糰子的毛還厚。”
張起欞也沒閑著,在東廂房搬櫃子。他把櫃子裡的東西一件一件拿出來,整整齊齊地碼在地上,然後又把櫃子搬出門。
櫃子很重,木頭的,實心的,但他搬得很穩,臉不紅氣不喘。
把櫃子放在院子裡後,用濕布擦了一遍,又用幹布擦了一遍。陽光照在櫃子上,木紋清晰得像水波。
張初柳擦完西廂房,出來幫張起欞擦東廂房。她蹲在地上擦地闆,小哥在擦窗戶。兩個人沒說話,但配合得很好——她擦完一個角落,他就把櫃子搬回來;她擦完地闆,他又把床單鋪上。
黑瞎子在正房喊:“柳條兒,過來幫忙貼對聯!”
張初柳走過去。黑瞎子已經站在門口了,手裡拿著對聯,正往上比劃。
紅紙黑字,寫著“爆竹聲中一歲除,春風送暖入屠蘇”。
“高了。”她說。
黑瞎子把對聯往下挪了一點。
“低了。”
又往上挪了一點。
“左邊歪了。”
黑瞎子把對聯正了正,然後用膠帶粘上。他退後兩步,看著那副對聯,滿意地點點頭:“行,姑娘眼光不錯。”
張初柳沒理他,對聯都是小哥挑的,這人把她當小孩哄。
她去貼福字,大門上貼一個,窗戶上貼一個,糰子的窩旁邊也貼了一個——小的,手掌心那麼大,是從大紅紙上剪下來的。
糰子蹲在旁邊,看著那個小福字,伸出爪子碰了碰。
張初柳把糰子的爪子按回去。
她還在院子裡掛了一串彩燈,五顏六色的,從石榴樹拉到門框上。又吹了幾個氣球,紅的、黃的、藍的,係在樹枝上,風一吹,氣球晃來晃去,像是掛在樹上的果子。
黑瞎子看著那些氣球,笑了:“姑娘,你這是把四合院改成幼兒園了?”
張初柳沒理他,繼續吹氣球,還順手給糰子帶了個小領帶,是個粉色的蝴蝶結。
其實小雞她也想打扮一下的,但它們有點長大了,她有點害怕,於是這項艱巨的任務就交到了小哥手中。
他把雞窩打掃乾淨,給每隻小雞擦擦羽毛,又一隻隻繫上紅絲帶——也是張初柳買的。
小雞們一個個精神抖擻,擡頭挺胸的可愛極了。
除夕下午,黑瞎子在廚房裡忙活。
他圍著一條圍裙——白色的,上麵印著“天下第一廚”有點像從誰家店裡拿出來的。
砧闆砰砰砰地響——他正在剁肉餡。張初柳站在門口,看著他剁肉。他的手很有力,刀起刀落,肉餡被剁得細碎,在砧闆上跳來跳去。
“小柳條兒,會包餃子嗎。過來幫忙”黑瞎子頭也不回地說。
張初柳走過去,洗了手,站在案闆前。黑瞎子把麵糰扔給她:“揉。”
張初柳揉麪。她的手勁大,麵糰在她手裡被揉得服服帖帖,很快就光滑了。黑瞎子看了一眼,點點頭:“行,比你剛來的時候強多了。”
張起欞也在廚房裡。他站在水池邊洗菜,白菜、韭菜、蔥、薑,洗得乾乾淨淨,碼在盤子裡。他的動作很慢,很仔細,像在做一件很嚴肅的事。
三個人在廚房裡忙了一下午。黑瞎子調餡備菜,張初柳擀皮,張起欞包餃子。
張起欞包的餃子很好看,一個個鼓鼓的,像小元寶,整齊地排在案闆上。
張初柳擀的皮不太圓,有的厚有的薄,但黑瞎子說沒關係,反正都是自己吃。
餃子包好了。
黑瞎子燒了一鍋水,水開把餃子下進去。白胖的餃子在沸水裡翻滾,皮變得透明,能看見裡麵的餡。張初柳站在鍋邊,看著那些餃子,肚子“咕嚕~”叫了一聲。
黑瞎子笑了:“餓了吧?馬上就好。”
張初柳端著碗,站在廚房門口,等著餃子出鍋。
窗外的天已經黑了,院子裡的彩燈亮了,紅的、黃的、藍的,一閃一閃的。糰子蹲在石榴樹下,仰著頭看那些氣球,尾巴一晃一晃的。
“出鍋咯!”黑瞎子喊。
張初柳端著盤子走過去。黑瞎子把餃子撈出來,盛進盤子裡,遞給她。
她把餃子放在石桌上。張起欞已經把碗筷擺好了,筷子並排放在一起,整整齊齊的。
三個人坐在石桌旁。糰子蹲在張初柳腳邊,等著它的餃子。
黑瞎子舉起杯子——裡麵是白酒,張起欞買回來的茅台。
張初柳的杯子裡是橙汁,她本來也想嘗嘗白酒的,黑瞎子給她倒了一口,她喝完果斷放棄了。
“來,過年了。”黑瞎子說,舉起杯子。
三個杯子碰在一起,發出一聲清脆的響。
“新年快樂。”黑瞎子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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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年快樂。”張初柳說。
張起欞沒說話,但他舉了舉杯子,喝了口酒。
餃子很好吃。肉餡鮮嫩,皮有嚼勁,蘸上醋和蒜泥,一口一個。張初柳吃了兩盤,黑瞎子吃了三盤,張起欞吃得也不少,還一直在給他們添醋、倒可樂、遞紙巾。
吃完飯,黑瞎子從屋裡抱出一箱煙花。不是那種大的,是小的,拿在手裡放的。他把煙花擺在院子裡,一個一個點燃。煙花竄上天,在夜空中炸開,紅的、黃的、藍的,像一朵朵花。
張初柳站在石榴樹下,仰著頭看煙花。火光映在她眼睛裡,一明一暗的。糰子被煙花嚇到了,躲在她腳邊,不敢動。她蹲下來,把小傢夥抱起來,放在懷裡。一段時間沒注意,這傢夥長胖了不少。
“喵——”糰子叫了一聲,聲音有點發抖。
張初柳摸了摸它的頭。
黑瞎子在旁邊放煙花,一邊放一邊喊:“啞巴,你看這個!這個好看!”
張起欞站在他旁邊,手裡拿著一根仙女棒,看著天上炸開的那些光,眼裡亮晶晶的。
放完煙花,他們回屋看春晚。
電視機是黑瞎子之前買的,老式的螢幕不大,但也夠用了。
三個人坐在沙發上——張初柳坐中間,黑瞎子坐左邊,張起欞坐右邊。糰子趴在小哥腿上,呼嚕呼嚕地也盯著電視看。
電視裡在演小品。演員們說著東北話,逗得黑瞎子哈哈大笑。張初柳也是,她沒想到早幾年的小品這麼好玩,和黑瞎子兩個人笑的前仰後合的。張起欞沒像他倆那樣,但也一直看著電視,嘴角微微揚起。
演到一半,黑瞎子突然說:“姑娘,你看那個女演員,像不像你?”
張初柳看了一眼。那個女演員穿著紅棉襖,紮著兩個辮子,笑得很大聲。
“不像。”她說。
黑瞎子笑了:“怎麼不像?這不差不多嗎?”
張初柳沒理他。
小品演完了,黑瞎子笑累了,靠在沙發上閉著眼睛。張起欞坐在旁邊,手裡拿著遙控器,換了幾個台。張初柳把糰子從腿上放下,站起來。
“我去拿個東西。等我一下”她笑的有些神秘。
黑瞎子睜開眼睛:“拿什麼?”
張初柳沒回答,走進西廂房。
她從抽屜裡拿出兩個盒子。一個大的,一個小的。
大的裡麵是一床黃金——不是金磚塊,是用金絲編成的毯子,軟軟的,可以疊起來放進盒子裡。
小的裡麵是一塊玉佩,選的是和田玉,白得像羊脂。玉佩上刻著麒麟,腳下踏著一團火,威武霸氣,和黑瞎子那塊龍紋玉佩很相似。
這兩個都是她找謝雨臣幫忙尋了老師傅做的,用的都是空間裡現成的材料,同時還做了一個帝王綠的闆指,水頭很好,她打算送給謝雨臣。
她抱著盒子走回客廳。
黑瞎子和張起欞都看著她。
張初柳把大的盒子遞給黑瞎子。“新年禮物。”
黑瞎子接過去,開啟。盒子裡的金光映在他臉上,把墨鏡都照亮了。他愣了愣,看著那床金絲毯,半天說不出話。
“小柳條兒……這……”
“你喜歡嗎?”張初柳有些猶豫,其實她一開始想送一個金絲軟甲的,又怕他覺得土,就換成毯子了。
黑瞎子低下頭,手指摸著那床毯子。金絲很細,很軟,在指縫間滑過,像流水。
“謝了。”他說。
張初柳把小的盒子遞給張起欞。
小哥接過去,開啟。
玉佩躺在黑色的絨布上,白得像雪,麒麟蜷在中間,眼睛炯炯有神,霸氣側漏。他的手指在玉佩上停了一下,然後拿起來,放在掌心裡。
他看著那塊玉佩,摩挲了很久。
“喜歡?”張初柳問。
張起欞擡起頭,看著她。
他的眼睛在燈光下很深,很靜,像冬天的湖。
他喉結微微動了動——很輕,幾乎看不出來。
但張初柳看見了。
“嗯。”他說。
張初柳滿意點頭。
黑瞎子又看了一眼玉佩,笑了:“小柳條兒,你這是要把我們都慣壞了。”
“這才哪到哪,我們是一家人,以後我會帶更多的好東西給你們。”還要給你們養老送終呢,這句話張初柳沒說,怕捱揍。
她抱起糰子,回屋睡覺了,“晚安了各位”。
窗外,煙花還在放。遠遠的,傳來一陣陣“劈裡啪啦”的聲音。黑瞎子和張起欞坐在客廳,小哥還在摩挲那塊玉佩。
黑瞎子又看了看毯子,把蓋子合上,“啞巴,就這麼喜歡?”
“……”
( ⩌ - ⩌ )小哥看了他一眼,眼神不善。
“好吧,好吧。瞎子也很喜歡,”他掏出自己的龍紋玉佩拿在手裡,有些感慨“你剛帶她回來的時候,瞎子本來覺得不就是多一個人吃飯嗎?”
“現在麼……瞎子覺得這孩子來了以後家裡都熱鬧了。感覺什麼都不太一樣了。”他說著說著微微一愣——什麼時候起,他開始把這裡當家了,之前這充其量隻能算個長期的落腳處罷了。
他又扭頭看了看窗外,石榴樹上五顏六色的氣球在風裡微微搖晃,屋裡桌子上擺滿了花生瓜子砂糖橘,還有一盤大白兔奶糖。還是那個四合院,但每一處都充滿了煙火氣。
張起欞微微擡頭“因為,家。”他說的簡潔,但多年的默契,他知道瞎聽的明白。
黑瞎子咧嘴一笑,他看了看西廂房,“啞巴,你別老摸了,一會兒給人磨禿嚕皮了。”說完趕緊回屋了。
張起欞抿抿唇,把玉佩小心收好,也回房間了,臨走前他猶豫了一下,從盤子裡拿了一把糖。
西廂房裡。
張初柳躺在床上,糰子趴在她腳邊。枕頭底下還是那個筆記本,淡藍色的封皮,印著卡通小貓。
她閉上眼睛,嘴角彎了彎。
這是她第一次在家裡過年。
不是空蕩蕩的房間,不是廢墟,也不是一個人的年夜飯。
是溫暖的四合院
是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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