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33年。
長沙站台的一間小亭子裡,列車員王慶豐裹著棉大衣打盹。
一陣冷風突然從門縫裡鑽進來,激得他打了個寒噤。
王慶豐頓時清醒了不少,搓了搓手臂,心裡納悶兒。
他把房門關得緊,這風是從哪兒吹來的?
他揉揉鼻子,準備繼續睡,明天早上還有一趟通往北平的列車要在長沙站台停靠半個鐘頭,他得起個大早。
王慶豐剛閉上眼,就被一陣白光給刺得眯起了眼睛。
怎麼回事?
有車到了?
隔著窗戶玻璃,一團朦朧的白光從鐵軌的方向射過來。
王慶豐豎起耳朵聽了一陣。
——沒有汽笛聲,也沒有鐵軌的震動聲。
什麼聲音都沒有。
王慶豐愣了幾秒,心裡開始發毛。
他在長沙站台上幹了二十三年,閉著眼都能背出每趟車的時刻。
這個點兒,不該有車。
可是這團像車燈的光是怎麼回事?
王慶豐攏緊身上的大衣,拿起桌上的煤油燈,推開門走了出去。
冷,冷得邪乎。
明明還是秋天,這風卻像臘月裡刮的那樣,往骨頭縫裡鑽。
王慶豐縮著脖子,提著燈往站台邊沿走。
燈罩裡的芯子跳了兩下,光影跟著晃,把王慶豐的影子拉得忽長忽短。
一列火車停在鐵軌上,死氣沉沉,一點兒聲音都沒有。
王慶豐站在月台邊上,提著燈湊近了些看。
列車的車身上爬滿了鐵鏽,褐紅色的,一塊一塊跟鮮血似的往下淌。
車窗玻璃上蒙著一層灰,厚得看不清裡頭。
車門的位置被一塊鐵皮死死地焊住,把門封得嚴嚴實實。
王慶豐後背開始出汗,像是落水了一般,渾身發冷。
他往後退了一步,腳步踉蹌。
這列車是從哪兒來的?
煤油燈的手柄被王慶豐的汗浸得發滑。
他想走,可兩條腿像被釘在地上,動不了。
列車車窗就在王慶豐的麵前,玻璃上的灰積得能寫字。
他壯著膽子,緩緩伸出手,擦拭著車窗上的灰。
王慶豐的手在半空中懸著,他的眼睛瞪大,瞳孔收縮。
他看見了玻璃後的那張臉。
那張臉彷彿在水裡泡了三天才撈出來,青白一片。
眼眶裡沒有眼球,兩個紅得發黑的**就那麼直直地瞪著他。
王慶豐手裡的煤油燈脫手,落在地上,玻璃碎了,火苗躥了一下,徹底熄滅。
月光照著那張臉,那張臉貼在玻璃上,沖他笑了一下。
“啊啊啊啊啊啊啊!”
……
嘀嗒、嘀嗒、嘀嗒。
牆上的掛鐘發出聲響。
謝必安迷迷糊糊地睜開雙眼。
床邊站著兩個黑黢黢的人影。
兩個人一動不動,直直地站著,對著床上的謝必安。
“我靠!敵襲!”
謝必安被嚇得心臟一陣抽搐,擡起雙腳對著兩人的臉就踹了過去。
“哎喲喂!”
“好疼啊!”
兩人毫無防備地捱了謝必安一腳,摔了個四腳朝天,半天都從地上爬起不來。
謝必安從床上跳起來,看清了倒在地上的兩人,這才鬆了一口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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被謝必安重擊的是兩個七八歲的小童,左邊那個穿著靛藍的短褂,右邊那個穿著暗紅的短褂。
兩個小童的臉都白得沒有一絲血色,臉上塗著兩團大紅的胭脂,彎著嘴角,竟然是兩個紙人。
兩個紙人都在笑。
那笑是畫上去的,嘴角挑得高高的,卻沒有一絲活氣。
“大人,我們的臉被你踢癟了……”
穿著靛藍短褂的小童手裡提著一盞小小的紙燈籠,是個男孩兒,紙紮的臉上有一塊凹了進去。
“就是就是!都不好看了!”
穿著暗紅短褂的小童是個女孩兒,聲音尖細,紙糊的手摸著癟下去的臉,委屈不已,但臉上隻有笑這一種表情。
謝必安按捺住自己想要再給他們兩拳頭徹底把他們腦袋給打爆的慾望。
他盤腿在床上坐下,麵無表情地伸手,動作熟練。
紅褂女童自覺地湊上來,讓謝必安給她重新捏臉。
“下一個。”
謝必安嫌棄地說。
排在女童身後的男童上前一步,乖巧地等待著謝必安給他整容。
“好了。”
謝必安甩了甩手。
“嘻嘻~我的臉恢復了,真好看!我還是最可愛的紙人!”
女童驚喜的聲音在房間裡回蕩著,陰氣森森的。
謝必安真想再給她的臉一腳。
“我不是跟你們說了嗎?半夜的時候不要來我房間裡!會嚇死人的知不知道?你們不知道自己長啥樣嗎?”
他指著兩個紙人小童的臉說道。
“還有上一次,誰允許你們在店裡還有客人的時候隨便亂動了?還有上上次……”
謝必安一教訓起人來,必然會開始翻舊賬。
沒辦法,工作使人暴躁,過度工作,使人爆炸。
男童站在他麵前,鵪鶉似的低著頭。
女童雙手叉腰,打斷了謝必安的滔滔不絕:“可是大人你早就死了啊!根本不會被嚇死!”
謝必安:“……”
他倒在床上,生無可戀,大受打擊,雙眼無神,靈魂出竅。
“靈靈,你不要這麼說,大人又要傷心了。”
男童趕緊拉住女童的手。
靈靈哼了一聲,上前扒拉著謝必安:“大人大人,今晚有任務了!我們快去吧!不然大人你的業績又墊底,我們跟著你好丟人啊!”
謝必安:“……”
他一個鯉魚打滾,從床上跳下來。
他的大手按在兩個紙紮的小童頭頂。
“為了提前退休,我必須要成為地府業績第一人!”
“走!”
“小的們!”
謝必安氣勢洶洶地推開房門。
靈靈和丁丁分別跟在他的左右兩邊。
靈靈舉起拳頭,兩個墨點鼻孔朝天:“沖啊!大人!讓他們知道你的厲害吧!”
丁丁動作緩慢地點頭:“大人,大人是最棒的!”
房門一開,濃鬱的陰氣撲麵而來,謝必安的黑髮被高高揚起,他的神情發生了變化。
“小的們,這股陰氣……有點兒東西啊!”
謝必安朝著深深的夜幕望去,夜空中浮動著化為實質的陰氣,源頭——長沙火車站。
丁丁墨線勾出來的嘴巴上挑:“大人,看來今年你的業績不會太低了。”
謝必安回頭盯著牆上的掛鐘。
十二點已過。
極陰時刻降臨。
妖魔鬼怪橫行。
一頂高高的黑白雙色的帽子憑空出現在謝必安的頭上。
帽尖上的兩綹白穗子輕輕晃動。
帽子正麵豎寫著兩列大字。
左邊白底黑字,寫著——一見生財。
右邊黑底白字,寫著——天下太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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