疤哥的倉庫還是老樣子。鐵皮棚子,地上堆著鋼管和木板,角落裏停著那輛黑色SUV,車牌用布蒙著。疤哥坐在桌子後麵,麵前擺著一盞台燈,燈光照在他臉上,把那條刀疤照得發亮。他戴著白手套,一件一件地看東西,看得很慢。
金鏈子他放在手心裏掂了掂,又用放大鏡看了看鏈節上的戳記。“十八K金,清末的工,鏈節有磨損,但整體品相不錯。”金戒指他看了一眼就放下了,銀戒指更是連看都沒看,直接擱在一邊。鐵劍他拿起來的時候,手明顯頓了一下,把劍柄湊到台燈底下,用放大鏡看了很久。劍柄上鑲著三顆寶石,兩顆紅的,一顆藍的,在燈光下像三隻眼睛。
“劍是明代的,品相不好,鏽得厲害。但這三顆寶石——”疤哥把劍放下,“值錢。”
“一共多少?”老鬼問。
疤哥沒急著開價,把瓷碗和瓷壺也看了一遍,又拿起銅香爐看了看底款。“瓷器民窯的普品,一套三千。銅香爐清仿的,兩千。金鏈子一萬五,金戒指兩千,銀戒指不值錢,搭頭。鐵劍——”他頓了一下,“兩萬五。”
“兩萬五?”老鬼的聲音拔高了,“你剛才說劍柄上的寶石值錢,就給兩萬五?”
“劍身鏽成那樣了,買回去也是熔了取寶石。”疤哥把劍放在桌上,“兩萬五,不少了。”
老鬼張了張嘴,想說什麽,林野按住了他的胳膊。“加起來多少?”
疤哥按了按計算器。“四萬七。”
“五萬。”林野說。
“四萬七。”
“五萬。上次你壓了價,這次別壓了。”
疤哥盯著他看了幾秒,嘴角動了一下。“行。五萬。”他從保險櫃裏拿出錢,五遝,一萬一遝,排在桌上。鈔票是新的,連號的,在燈光下反著光。
老鬼把錢點了兩遍,塞進揹包裏。兩個人出了倉庫,走在巷子裏,誰也沒說話。路燈壞了一半,隔幾米纔有一盞,照得路麵昏黃一片。老鬼走在前麵,步子很慢,揹包在背後一晃一晃的。
“老鬼。”
“嗯。”
“錢分三份。你一份,我一份,第三份存著,留給你養老。”
老鬼停下來,沒回頭。“我不要。”
“你拿著。”林野走到他麵前,“你五十了,沒兒沒女,沒房子沒存款。這錢不存著,老了怎麽辦?”
老鬼抬起頭看著他。路燈的光照在他臉上,皺紋深得像刀刻的,眼睛紅紅的,不知道是煙熏的還是別的什麽。“林野,你別管我。”
“我不管你誰管你?你腿瘸了誰照顧你?你生病了誰給你端水?”林野的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像釘子一樣紮在地上。
老鬼沒說話。他從口袋裏掏出煙,手抖著點了兩次才點著,吸了一口,煙霧在路燈下散開,像一團灰白色的霧。“行。存著。”
兩個人繼續走。巷子很長,盡頭是馬路,馬路上有車,車燈一道一道地閃過。林野回到家的時候,已經快十一點了。奶奶沒睡,坐在床邊,手裏拿著那張存摺,翻來覆去地看著。聽見門響,她抬起頭。
“野子,你過來。”
林野走過去,坐在她旁邊。
“你今天去哪兒了?”
“店裏。”
“你騙人。”奶奶把存摺放在枕頭旁邊,“我去店裏找過你。老鬼說你沒來。”
林野的手抖了一下。“奶奶,我——”
“你別說了。”奶奶的聲音很平,平得讓人心慌,“我不問你去了哪兒。你也不許告訴我。”
“奶奶。”
“我就問你一件事。”奶奶轉過身,看著他,“你以後還幹不幹了?”
林野張了張嘴。
“你想好了再說。”奶奶的眼睛盯著他,渾濁的,發黃的,但亮得嚇人,“你要是騙我,現在就搬出去。別在我眼前晃。”
林野低下頭。沉默了很久。久到窗外的路燈滅了一盞,屋裏暗了半邊。他抬起頭,看著奶奶的眼睛。“不幹了。”
奶奶盯著他看了很久,然後點了點頭。“那就好。”
她躺下來,把被子拉到下巴,閉上眼睛。林野坐在床邊,看著她的臉。奶奶瘦了很多,顴骨凸出來,眼窩凹進去,臉上沒有一點肉。他伸手把被子往上拉了拉,奶奶沒睜眼,但嘴角動了一下。
第二天,林野把兩萬塊存進了銀行。存摺上的數字從兩萬八變成了四萬八。他看著那個數字,看了很久,然後把存摺放進口袋裏,出了銀行。陽光很好,照在街上白花花的,他眯著眼睛走回店裏。老鬼已經開了門,坐在收銀台後麵,麵前擺著一碗泡麵,已經涼了,麵坨成一團。
“吃了沒?”老鬼問。
“沒。”
“鍋裏還有水,泡一碗。”
林野從櫃子裏拿出一包泡麵,撕開,放在碗裏,倒了開水,用蓋子蓋住。兩個人坐在收銀台兩邊,等著麵泡好。
“老鬼。”
“嗯。”
“你以後別再找那些地方了。”
老鬼的手停了一下。“什麽意思?”
“我的意思是,不幹了。真的不幹了。”
老鬼看著他,沉默了很久。“行。不找就不找。”
麵泡好了。林野揭開蓋子,熱氣撲在臉上,帶著味精和香精的味道。他挑起一筷子,吹了吹,塞進嘴裏。麵很燙,燙得他嘶了一聲,但他沒放慢速度,一口接一口地吃。老鬼看著他,把自己那碗也端起來,挑了一筷子,嚼了兩下嚥了。
下午,蘇晚來了。她穿著一件淺藍色的外套,頭發紮成低馬尾,手裏拎著一個塑料袋,裏麵裝著兩個蘋果。她站在門口,看著林野。
“你昨天去哪兒了?”
“店裏。”
“老鬼說你沒來。”
“他記錯了。”
蘇晚盯著他看了幾秒,沒再問。她把蘋果放在收銀台上,從口袋裏掏出一張紙條,遞給他。“這個給你。”
林野開啟,上麵寫著一個地址和一個人名。“城南新村,趙師傅,修了二十年電動車。”
“什麽意思?”
“我幫你問的。這個趙師傅技術好,生意多。你去跟他學學,看看人家怎麽幹的。回來把你的店也弄好。”蘇晚看著他,“你別老悶在店裏等生意。要出去學,出去看。”
林野看著那張紙條,字跡工工整整,每個字都寫得端端正正,像是在描紅本上練過的。他把紙條摺好,塞進口袋裏。
“好。我去。”
蘇晚嘴角翹了一下。“那我走了。”
“再坐一會兒。”
“不坐了。下午還有班。”她走到門口,停下來,沒回頭。“林野。”
“嗯。”
“你昨天到底去哪兒了?”
林野沒說話。
“你不說也沒關係。”蘇晚的聲音很輕,“但你記住,你欠我的,不止是錢。”
她走了。步子很慢,不像以前那樣一甩一甩的。林野站在店門口,看著她的背影消失在街角。陽光照在空蕩蕩的街上,照在坑窪裏的積水上,亮晶晶的。他站了很久,直到老鬼在院子裏喊他。
“林野!石榴熟了!”
林野走進院子。老鬼站在石榴樹下麵,指著樹枝上那個最大的果子。果子已經全紅了,裂開了一條縫,露出裏麵紅色的籽,一顆一顆的,像紅寶石。籽紅透了,邊上那圈白的已經沒了,全紅了,亮晶晶的,像沾了水。
老鬼把果子摘下來,放在手心裏。沉甸甸的,比拳頭還大。他把果子遞給林野。“嚐嚐。”
林野接過果子,掰開。籽很滿,擠在一起,像是要從果皮裏蹦出來。他摳了幾顆放進嘴裏,甜的,汁水很多,嚼起來咯吱咯吱的。
“甜嗎?”
“甜。”
“熟了。”老鬼拍了拍樹幹,“這樹,結果了。”
林野站在院子裏,吃著石榴,仰頭看著那棵樹。樹上還有三個果子,掛在枝頭,青裏透紅,紅裏透青。離成熟還早,但它們在枝頭上掛著,一天一天地長大。他看著那些果子,把手裏的石榴籽一顆一顆地嚼碎,嚥下去。很甜,但嘴裏有一股澀味。不是石榴澀,是心裏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