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鬼說“在找”，找了半個月沒動靜。
林野沒催。他知道這種事急不得，急也急不來。但店裏的賬本不會等人，房租不會等人，奶奶的藥費也不會等人。他把賬本翻了一遍又一遍，數字像釘子一樣紮在紙上——收入三百二，房租一千五，倒貼一千一百八。倒貼的錢從存款裏扣，存款兩萬八，扣著扣著就沒了。
蘇晚來的時候，林野正蹲在地上換輪胎。她沒進去，站在門口看了一會兒。陽光從她背後照進來，把她整個人鍍上一層金邊，影子投在地上，瘦瘦長長的。
“林野。”
林野抬起頭，手上的油抹到臉上，在顴骨上留下一道黑印子。蘇晚從口袋裏掏出紙巾，走過去蹲下來，擦掉他臉上的油。紙巾涼絲絲的，她的手指碰到了他的臉，他縮了一下，她按住他的肩膀，沒讓他躲。
“別動。”
她擦得很輕，從左顴骨到右顴骨，像是擦一件易碎的東西。擦完了，她把紙巾揉成一團，扔進垃圾桶，站起來。
“你瘦了。”
“沒有。”
“皮帶都鬆了。”她指了指他的腰。林野低頭一看，皮帶確實鬆了，褲腰往下滑了一截，露出裏麵灰色秋衣的邊。他把褲子往上提了提，沒說話。
蘇晚從包裏掏出一個飯盒，放在桌上。“紅燒肉。我早上做的。”
林野看著那個飯盒，透明的玻璃盒身，能看見裏麵紅亮的肉塊，肥瘦相間，皮朝上碼得整整齊齊。肉汁凝成了凍，亮晶晶的，像一層琥珀。
“你做的？”
“嗯。照著菜譜做的。可能不好吃。”蘇晚把飯盒往他麵前推了推，“你嚐嚐。”
林野開啟蓋子，用筷子夾了一塊，塞進嘴裏。肉燉得很爛，肥的不膩，瘦的不柴，鹹淡剛好。他嚼了兩下嚥了，又夾了一塊。
“好吃。”
“真的？”
“真的。”
蘇晚嘴角翹了一下，想笑又忍住了。“那你多吃點。我走了。”
“再坐一會兒。”
“不坐了。下午還有班。”她走到門口，停下來，沒回頭。“林野。”
“嗯。”
“你是不是有什麽事瞞著我？”
林野的筷子停了一下。“沒有。”
“你每次說沒有的時候，都不敢看我。”
林野抬起頭，看著蘇晚。她站在門口，陽光照在她身上，把她的白T恤照得發亮。她沒回頭，隻給他看一個背影。
“真沒有。”他說。
蘇晚沒說話，邁步走了。步子很慢，不像以前那樣一甩一甩的。林野看著她的背影消失在街角，手裏的筷子還舉著，夾著那塊紅燒肉，肉汁滴下來，落在桌上，啪嗒一聲。
他把肉塞進嘴裏，嚼著嚼著，嚼不動了。
下午，老鬼來了。他拄著一根新柺杖——木頭的，自己削的，手柄磨得很光滑。進門的時候，他往街兩頭看了看，確認沒人跟著，才進來。
“有訊息了。”他壓低聲音，坐在收銀台後麵，把柺杖靠在牆邊。
林野放下手裏的扳手，走過來。“什麽地方？”
“北邊，石門溝。明朝的，比牛背山小，但比柳河大。位置偏，沒人去過。”
“東西多嗎？”
“聽人說，是個武將的墓。有兵器，有金銀器。”老鬼從口袋裏掏出一張皺巴巴的紙，上麵畫著簡易的地圖，山、河、路，標注了幾個地名。“來回兩天。工具我都準備好了。”
林野看著那張地圖，紙上的線條歪歪扭扭的，但他能看懂——山、溝、墓。跟以前一樣。
“什麽時候去？”
“下週二。”
林野沉默了一會兒。他在算日子，下週二，蘇晚上白班，不會來店裏。奶奶週三去醫院複查，週二去，週三能回來，不耽誤。
“行。”
老鬼把地圖收好，站起來。“那我回去準備了。你這邊，別跟任何人說。”
“我知道。”
老鬼走到門口，又回來，從口袋裏掏出一個信封，放在桌上。“這個給你。”
林野開啟，裏麵是三千塊錢。
“什麽意思？”
“上次那七千，你全存了。店裏的房租、水電、吃飯，都是你一個人扛的。這三千，算我的份。”老鬼看著他，“你別拒絕。我腿好了，能幹活了。店裏的活我幫你幹，你騰出手來修車。咱們一起把店撐起來。”
林野握著那個信封，手指發緊。“老鬼。”
“別說了。”老鬼拄著柺杖走了，步子比以前快多了，木柺杖點在水泥地上，篤篤篤的，像心跳。
晚上，林野回到家。奶奶坐在床邊，手裏拿著那張存摺，翻來覆去地看著。她的老花鏡架在鼻梁上，鏡片後麵的眼睛眯著，像在看什麽很遠的東西。
“奶奶。”
“野子，你過來。”奶奶拍了拍床鋪。
林野坐過去。奶奶把存摺遞給他，指著上麵的數字。“兩萬八。你開店到現在，花了多少了？”
“房租三千，工具兩千，配件一千五。”
“還剩多少？”
“兩萬出頭。”
奶奶把存摺合上，放在枕頭旁邊。“夠撐多久？”
“三個月。”
“三個月之後呢？”
林野沒說話。奶奶看著他，渾濁的眼睛裏有光，但那是憂的光，不是亮的光。
“野子，你告訴奶奶，你是不是又在想那些事？”
林野的手抖了一下。“沒有。”
“你別騙我。”奶奶的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像是用石頭刻出來的，“你從小就這樣，有事的時候不說，光吃飯。今天你吃了三碗飯，比平時多一碗。”
林野低下頭，看著自己的手。手上有油汙，指甲縫裏是黑的，繭子磨得發亮。
“奶奶。”
“嗯。”
“我想把店關了。”
奶奶愣了一下。“關了？”
“關了，去找個廠子上班。一個月四五千，穩定。”
奶奶沉默了很久。窗外的路燈亮了，昏黃的光照進來，照在兩個人臉上。
“野子，你開的店，你自己決定。但你記住——”奶奶伸出手，點著他的胸口，“不管幹什麽，走正道。”
林野沒說話。他在心裏說：奶奶，我已經不在正道上了。
晚上，他躺在床上，翻來覆去睡不著。天花板上的裂縫還在，彎彎曲曲的。他盯著那條裂縫，把手機拿起來，開啟和蘇晚的聊天界麵。上一次聊天是三天前，蘇晚發了一個“晚安”，他回了一個“晚安”。往上翻，全是這種對話——“吃了嗎？”“吃了。”“睡了嗎？”“睡了。”
他把手機放下，又拿起來。打了一行字：“蘇晚，如果有一天你發現我騙了你，你會怎麽樣？”盯著這行字看了很久，一個字一個字地刪掉。
又打了一行：“蘇晚，謝謝你。”沒刪，發出去了。
過了幾秒，蘇晚回了：“謝什麽？”
“謝你的紅燒肉。”
“好吃嗎？”
“好吃。”
“那我下次再做。”
林野看著那行字——“那我下次再做”，眼睛酸了。他把手機放在枕頭旁邊，翻了個身，麵朝牆壁。牆上的水漬還在，形狀像一個人的側臉。他看著那張“臉”，在心裏說：蘇晚，對不起。
我又要騙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