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野的腳踩到墓室底部的時候,一股濕冷的氣從腳底往上躥,順著褲腿爬上來,涼得他打了個哆嗦。
底下比上麵冷了不止十度。
他蹲著身子,慢慢站直——墓室不高,也就一米五左右,他彎著腰才能不碰到頭頂的磚。手電筒的光掃過去,四壁都是青磚,砌得還算規整,牆上掛著水珠,潮氣重得能擰出水來。
棺材就在正中間。
不是電視裏那種大紅描金的棺材,就是一口黑漆漆的木頭箱子,漆皮掉了大半,露出底下的木頭,顏色發黑發暗。棺材兩頭各墊著兩塊磚,離地大概十公分,底下有一攤水漬,不知道是滲進來的雨水還是棺材裏流出來的東西。
林野盯著那口棺材,喉嚨發緊。
“看見啥了?”老鬼的聲音從洞口傳下來,悶悶的。
“棺材。”
“還有呢?”
林野把手電筒往棺材周圍掃了一圈——地上散著些碎瓷片,灰撲撲的,看不出原來的顏色。棺材的一側倒著個陶罐,罐口破了,裏麵空空的。
“有個罐子,碎的。還有些瓷片。”
“別管那些破爛,看棺材裏。”
“怎麽看?”
“掀開啊。”老鬼的語氣理所當然,“你下去不就是幹這個的?”
林野嚥了口唾沫,往前邁了一步。
腳踩在地上的碎瓷片上,發出“哢嚓”一聲脆響,在安靜的墓室裏格外刺耳。他的心跳得咚咚響,手心裏全是汗,折疊鏟的柄都握不住了。
他走到棺材旁邊,手電筒照向棺材蓋。
蓋子沒釘死——至少看起來是這樣。棺材蓋和棺身之間有道縫,手電筒的光能照進去一條線,但裏麵黑漆漆的,什麽都看不清。
“蓋子能動不?”老鬼在上麵問。
林野把折疊鏟插進那道縫裏,試著往上撬。
木頭發出“嘎吱嘎吱”的聲音,像是在慘叫。他使了使勁,蓋子動了一點,一股更濃的黴味從縫裏衝出來,熏得他往後退了一步。
“怎麽了?”
“沒事。”林野捂著鼻子,等那陣惡心勁兒過去了,又湊上去。
棺材蓋比他想象的重,用了吃奶的勁兒才推開一條縫。他把手電筒塞進縫裏,往裏照——
先看見的是骨頭。
一具人骨架,仰麵躺著,衣服已經爛得差不多了,隻剩些布片貼在骨頭上。頭骨歪向一側,下頜骨掉了,張著一個黑洞洞的嘴,像是在喊什麽。
林野的手抖了一下,手電筒差點掉進去。
他深吸一口氣,穩住手,繼續看。
骨架的兩隻手交疊在腹部,手指骨中間夾著什麽東西,黑乎乎的,看不太清。脖子上掛著一條鏈子,已經鏽斷了,鏈子上的墜子掉在鎖骨的位置,像是銀的,手電筒照上去反光。
頭骨旁邊放著個小匣子,巴掌大小,木頭做的,表麵有花紋,但已經被潮氣腐蝕得模模糊糊。
“有東西沒?”老鬼又催了。
“有。”林野的聲音發幹,“脖子上有鏈子,手裏攥著東西,還有個匣子。”
“都拿出來!快!”
林野把折疊鏟放下,換上撬棍,把棺材蓋又推開了一些。蓋子“轟”的一聲滑到一邊,砸在地上,揚起一片灰。
他沒管,伸手去夠那條鏈子。
手指碰到鏈子的時候,涼得他縮了一下。他咬了咬牙,把鏈子從骨頭下麵抽出來——鏈子斷了,墜子掉在肋骨中間,他不得不用兩根手指夾出來。
是個銀鎖片,上麵刻著字,但鏽得看不清了。
他把鎖片塞進口袋,又去拿手指骨中間夾著的東西。
那東西被骨頭卡住了,他輕輕掰了一下手指骨,骨頭“哢”的一聲脆響,指節掉了。林野的手停在半空,盯著那截掉下來的骨頭,頭皮一陣發麻。
“磨蹭啥呢?”老鬼的聲音越來越急。
“骨頭斷了。”林野的聲音有點飄。
“斷了就斷了,死人骨頭怕啥?趕緊拿東西!”
林野把斷掉的指骨撿起來放到一邊,從剩下的骨頭裏摳出那個東西——是一枚銅錢,比普通銅錢大一圈,上麵沾著黑鏽,中間方孔邊緣還殘留著一點紅色,像是係過繩子的痕跡。
他把銅錢也揣進口袋。
最後是那個小匣子。
匣子拿在手裏比看起來輕,木頭已經朽了,手指一摁就是一個坑。他不敢用力,小心翼翼地托著底,從棺材裏端出來。
“拿到了,一個匣子。”
“開啟看看!”
林野把匣子放在棺材板上,試著掀蓋子。蓋子跟匣身黏在一起,他稍微用了點力,“啪”的一聲,蓋子裂開了一條縫。
他把碎片扒開,往裏看——
裏麵鋪著一層發黑的棉花,棉花中間躺著幾樣東西:一對銀耳環,一個玉扳指,還有幾顆散落的珠子,像是手串散了。
玉扳指是白色的,上麵有一小片黃褐色,手電筒照上去能透光。
“有玉?”老鬼的聲音變了調,帶著點興奮。
“有,一個扳指。”
“好東西!清末的玉件值錢!還有啥?”
“銀耳環,幾顆珠子。”
“都拿出來,一樣別剩!”
林野把東西一樣一樣地掏出來,銀耳環很輕,捏在手裏幾乎感覺不到重量;珠子有六顆,大小不齊,兩顆是瑪瑙的,紅得發暗,剩下四顆是琉璃的,表麵磨花了。
他把所有東西都塞進口袋裏,口袋鼓鼓囊囊的,墜得褲子往下掉。
“沒了?”
“沒了。”
“再看看棺材底下,有沒有壓著東西?”
林野把手電筒往棺材裏掃了一圈,骨架下麵什麽都沒有。他又看了看棺材四周的地上——除了那些碎瓷片和破罐子,什麽都沒有。
“沒有。”
“行,上來吧。”
林野最後看了一眼棺材裏的骨架,手電筒的光照在頭骨上,那兩個黑洞洞的眼眶正對著他。
他別過頭,往洞口走。
爬到一半的時候,腳滑了一下,膝蓋磕在磚上,疼得他齜牙咧嘴。老鬼在上麵拽住他的胳膊,一把把他拉了出來。
兩個人坐在封土堆上,喘著粗氣。
老鬼顧不上歇,直接伸手掏林野的口袋。
“別急……”林野擋了一下。
“急得很,在這山上多待一分鍾就多一分危險。”老鬼把東西一樣一樣地掏出來,攤在地上,手電筒照著,一件一件地看。
銀鎖片,銅錢,玉扳指,銀耳環,瑪瑙珠子,琉璃珠子。
老鬼拿起玉扳指,對著手電筒照了照,又放在手心裏掂了掂。
“好東西。”他的聲音壓得很低,“和田的,包漿不錯,至少是清末民初的玩意兒。這扳指單獨拿出去,大幾千沒問題。”
他又拿起那枚銅錢,翻來覆去看了幾遍。
“鹹豐重寶,當十的,品相還行,不算稀罕,但也值個幾百。”
銀鎖片和銀耳環他掃了一眼就放下了,“銀的,成色一般,但也能換錢。”
最後拿起那幾顆珠子,仔細看了看。
“兩顆瑪瑙是真的,這四顆琉璃的不值錢。”他把珠子放下,抬起頭看著林野,眼睛裏閃著光。
“這一趟,保守估計,一萬五到兩萬。”
林野靠在石頭上,仰頭看著天。
天上沒有星星,黑壓壓的一片,像是扣了一口鍋。
“夠你奶奶透析兩個月了。”老鬼把東西小心地包在一塊布裏,塞進蛇皮袋,“我說了,這門路來錢快。”
林野沒說話。
他在想那截斷掉的手指骨。
“走吧。”老鬼站起來,拍了拍屁股上的土,“把洞口填上,磚碼回去,別讓人看出來。”
兩個人花了半個小時把墓室填好,土拍實,上麵蓋了一層枯枝爛葉,盡量恢複原樣。
下山的時候,林野的膝蓋一直在抖,不知道是剛才磕的還是後怕。
走到山腳下,老鬼突然停下來,回頭看著他。
“第一次都這樣,習慣了就好。”
“我不想習慣。”林野說。
老鬼愣了一下,然後笑了,笑得很輕,像是在笑他天真。
“你奶奶的透析費,一個月小一萬。你覺得不習慣能行?”
林野不說話了。
兩個人沉默著走回柳河村口,天邊已經有點發白了。
中巴車頭班車六點十分,他們還得等將近一個小時。
老鬼在路邊蹲下來,又點了一根煙。
“東西出手之後,錢咱們五五分。”
“你拿大頭。”林野說,“地方是你找的,工具是你的,路也是你帶的。”
“說好了五五就五五。”老鬼擺擺手,“我幹這個不圖大富大貴,夠我吃喝就行。你不一樣,你急著用錢。”
林野看著他,想說點什麽,但喉嚨裏像堵了團東西。
“別用那種眼神看我。”老鬼把煙頭彈出去,“我說了,你奶奶對我有恩。這事兒不是為了你,是為了還當年的情分。”
他站起來,把蛇皮袋往肩上一甩。
“車來了。”
遠處的中巴車搖搖晃晃地開過來,車燈照在晨霧裏,像兩團昏黃的鬼火。
林野跟在老鬼後麵上了車,坐在最後一排,閉上眼睛。
口袋裏還有那股墓室裏的黴味,怎麽都散不掉。
他摸了摸口袋,摸到蘇晚給的那一百塊錢剩下的零錢——四十四塊,疊得整整齊齊。
兩張錢疊在一起,一幹淨,一肮髒。
他分不清哪個更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