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野是被監護儀的滴滴聲吵醒的。他睜開眼，天已經大亮了，陽光從窗戶照進來，在床單上畫出一塊亮堂堂的方框。奶奶還在睡，臉色比昨天好了一點，不再是那種灰白色，而是帶了點黃——護士說那是正常的，術後黃疸，過幾天就退了。
蘇晚不在。旁邊的椅子上放著一杯水，杯壁上凝著水珠，還是涼的。他摸了摸杯子，又摸了摸杯壁上的水珠，端起來喝了一口。水是溫的，不知道她什麽時候放的。
他站起來，走到窗邊。窗外的天很藍，沒有雲，遠處的樓頂上有幾隻鴿子在踱步。他看了一會兒，回到床邊坐下，繼續握著奶奶的手。奶奶的手比昨天暖和了，指尖不再發紫，脈搏穩穩地跳著。
八點，周醫生來查房。他聽了奶奶的心肺，看了監護儀上的資料，翻了翻床頭的記錄本。“恢複得不錯。比預想的好。今天如果能排氣，明天就可以喝點水了。”
“排氣？”林野問。
“放屁。”周醫生笑了笑，“腸道功能恢複了就能吃東西。先從喝水開始，慢慢過渡到流食。”
“好。”
“還有，術後抗排異藥今天開始用。第一個月最關鍵的，藥不能停，不能漏。”
周醫生走了。林野坐在床邊，看著奶奶的臉。奶奶的睫毛動了一下，然後慢慢睜開眼睛。
“野子……”
“奶奶，你醒了。”
“我做了個夢。”奶奶的聲音很輕，像是從很遠的地方飄過來的，“夢見你爺爺了。他說讓我別急著過去，多陪你幾年。”
“那你就多陪我幾年。”林野握住她的手，“二十年。”
“二十年太長了。”奶奶的嘴角動了一下，“十年吧。十年夠了。”
“不行。二十年。”
奶奶沒說話，閉上眼睛，又睡著了。
蘇晚九點來上班。她換了一身淺藍色的護士服，頭發紮成馬尾，精神比昨天好多了。她站在病房門口，探頭看了一眼。
“你奶奶醒了？”
“醒了一次，又睡了。”
“正常。麻藥還沒完全代謝掉，這兩天大部分時間都在睡。”她走進來，檢查了一下輸液管和引流管，在記錄本上寫了幾筆，“你昨晚睡得好嗎？”
“還行。”
“你臉色比昨天好多了。”她看了他一眼，“就是衣服太皺了。”
林野低頭看了看自己的衣服。牛仔外套皺巴巴的，別針別著的拉鏈歪到了一邊。他用手按了按，按不平。
蘇晚從口袋裏掏出一把梳子，遞給他。“去洗把臉，梳梳頭。你奶奶醒了看見你這副樣子，該心疼了。”
林野接過梳子，去了開水間。他洗了把臉，用梳子把頭發梳了梳，又把外套拉鏈重新別好。鏡子裏的自己比前幾天好了一點，眼圈還是黑的，但沒那麽深了。他對著鏡子看了看，轉身回了病房。
蘇晚還在，正在給奶奶換藥。奶奶醒了，半睜著眼睛，看著蘇晚的手。
“蘇護士，你手真輕。”奶奶說，“我一點感覺都沒有。”
“阿姨，您別說話，省點力氣。”
“不礙事。我精神好著呢。”奶奶看了看站在門口的林野，“野子，你梳頭了？”
“嗯。”
“好看。”奶奶笑了笑，“以後天天梳。”
“好。”
中午，林野去食堂打飯。他打了兩個饅頭一份菜，端著飯盒回到病房，坐在床邊吃。奶奶又睡了，監護儀上的數字跳動著，心率八十五，血壓一百零八，血氧九十八。都正常。
他吃完饅頭，把飯盒扔進垃圾桶，回到床邊。蘇晚推門進來，手裏拿著一束花——幾枝康乃馨，粉紅色的，用透明的玻璃紙包著。
“誰送的？”林野問。
“不知道。放在護士站的，卡片上寫著303床收。”蘇晚把花遞給他，“你看看。”
林野接過花，從玻璃紙裏抽出卡片。卡片是白色的，上麵用黑色簽字筆寫了一行字：“祝老人家早日康複。——趙”
林野的血一下子衝上了頭頂。
“誰寫的？”蘇晚問。
林野沒說話，把卡片攥成一團，塞進口袋裏。
“林野，誰寫的？”
“趙老闆。”
蘇晚的臉色變了。“他送花來幹什麽？”
“不知道。但他說過，手術那天會讓人來送花。”林野把花放在窗台上，“花留下，別讓奶奶看見卡片。”
“他知道你奶奶今天手術？”蘇晚的聲音有點發抖。
“他什麽都知道。”
蘇晚沉默了一會兒，走到窗台邊，把那束花拿起來，走出了病房。過了幾分鍾，她空著手回來了。
“花扔了？”
“扔了。”蘇晚站在門口，“林野，你到底什麽時候報警？”
“等我奶奶穩定了。”
“什麽叫穩定了？”
“能下床了。能自己吃飯了。”
蘇晚看著他，歎了口氣。“那你快點。那個人知道你奶奶在哪個病房，知道她什麽時候手術。下次送的不是花怎麽辦？”
林野沒說話。他走到窗邊，看著窗外。天還是藍的，鴿子還在樓頂上踱步。他盯著那些鴿子，看了很久。
下午三點，奶奶徹底醒了。她睜著眼睛，看著天花板，嘴唇動了動。
“野子。”
“在。”
“我想喝水。”
“醫生說了，還不能喝。等排氣了才能喝。”
“排氣？”
“就是放屁。”
奶奶愣了一下，然後笑了。“你這孩子，說話真糙。”
“周醫生說的。”
“周醫生也不能這麽說。”奶奶笑著搖了搖頭，“那我忍著吧。”
“別忍。忍了不排氣，就不能喝水。”
奶奶又笑了，笑得比剛才大了一點，然後皺起眉頭，捂住了肚子。
“疼？”
“有點。刀口疼。”
“要不要叫護士？”
“不用。忍忍就過去了。”奶奶把手放下來，“野子，你扶我坐起來一點。”
林野把床搖起來一點，奶奶靠在枕頭上，長出了一口氣。
“舒服多了。”她看了看病房，“蘇護士呢？”
“在護士站。”
“你去叫她來，我跟她說說話。”
“你別說話了，省點力氣。”
“不礙事。我精神好著呢。”
林野去護士站叫了蘇晚。蘇晚走進病房，奶奶拉著她的手，讓她坐在床邊。
“蘇護士，你今年多大了？”
“二十四。”
“有物件沒？”
蘇晚看了林野一眼。“沒有。”
“怎麽不找？你條件這麽好。”奶奶拍了拍她的手，“我那孫子，雖然窮了點，但人好。你要是不嫌棄——”
“奶奶！”林野打斷她。
“你閉嘴。”奶奶瞪了他一眼，又轉向蘇晚，“蘇護士，你覺得我孫子怎麽樣？”
蘇晚的臉紅了。她低下頭，手指絞著白大褂的衣角。
“阿姨，您別開玩笑了。”
“我沒開玩笑。我是認真的。”奶奶看著她，“我知道我孫子配不上你。但他心好，孝順，能吃苦。你要是給他個機會——”
“奶奶！”林野的聲音大了。
蘇晚站起來，往門口走。走到門口，停下來，沒回頭。
“阿姨，您好好養病。別的事，等您好了再說。”
她走了。奶奶看著她離開的背影，笑了笑。
“有戲。”
“奶奶，你能不能別操心這個？”
“我不操心誰操心？”奶奶靠在枕頭上，“你爸媽走得早，你的事我不操心，誰管你？”
林野沒說話，坐在床邊，握著奶奶的手。
“野子，蘇護士是個好姑娘。你要是錯過了，後悔一輩子。”
“我知道了。你別說話了，歇著。”
奶奶閉上眼睛，嘴角帶著笑。
林野看著她的臉，心裏想：等奶奶好了，報警，自首，進去幾年，出來重新做人。到時候，蘇晚還會等他嗎？
不會。誰會等一個坐過牢的人。
他看著窗台上的陽光，陽光很亮，照得他眼睛發酸。他別過頭，看著奶奶的臉。奶奶睡著了，呼吸平穩，臉上的皺紋在陽光下像是被熨平了一些。
他在心裏說：奶奶，對不起。我又要騙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