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七十一章
從西郊回來的第二天，葉藍起得比平時更早。
陳皮還睡著，她輕手輕腳把他的手臂從腰間挪開，披了件罩衫下了床。窗外天光剛泛青，院子裡隻有掃地的沙沙聲。小糖還沒起，後廚的老師傅倒是已經生好了火，灶上蒸著一鍋雜糧饅頭，熱氣從廚房門口溢位來，在清早的冷空氣裡凝成一團團白霧。
葉藍舀了熱水洗漱完，正要把許娘子留下的名冊再翻一遍，院門被人敲響了。敲門聲不急不緩，三下，頓一頓，又三下。葉藍認得這個節奏——葉景。
她放下名冊去開門。葉景站在門外，身上還帶著清晨的露水氣，鞋麵上沾著半乾的泥，顯然天沒亮就出了門。
“小姐，那個在安置點轉悠的瘦長臉，查到是誰的人了。”
葉藍側身讓他進院子，示意他到正廳說話。葉景跟著她進了廳，也不坐，站著把事情說了。那人姓吳，南門口一帶的閑散混混，平日裡替人跑腿盯梢混飯吃。前天在茶樓接了個活，有人出兩塊銀元雇他盯著安置點，看每天進出多少糧、守備多少、棚子怎麼分佈。
“僱主是誰？”葉藍問。
“吳癩子自己也不知道。他說那人戴著帽子遮了半張臉，說話是本地口音，給了他兩塊銀元當定錢，讓他盯三天。三天後去茶樓交訊息，拿尾款。”
“他現在人在哪？”
“扣在南門口我認識的一個剃頭匠家裡，有人看著。”葉景頓了頓，“小姐，要不要我去茶樓守著，看三天後誰來接訊息？”
葉藍想了想，搖了搖頭。“雇得起兩塊銀元的人，不會親自去茶樓接頭。就算守到了，也是個跑腿的，問不出上家。”
她端起桌上剛倒的熱茶抿了一口，又道：“先讓他傳幾天假訊息。告訴他僱主，安置點夜裡隻有兩個打更的，存糧全堆在西南角那頂灰棚子裡，沒有兵守著。”
葉景愣了一下，隨即反應過來——西南角那頂灰棚子是堆乾草的，裡頭一顆糧食都沒有。
“我知道了。”葉景嘴角微微一扯，“不管是誰，隻要動了心思來摸，摸到的都是那座空棚子。”
“去辦吧。另外告訴劉元寶，今晚開始在糧倉附近加兩組暗哨，不要巡邏隊，要蹲點的。藏好，別讓人看見。”
葉景應聲出去了。
陳皮不知什麼時候站在了正廳後門口，頭髮還沒梳，幾縷碎發翹在耳邊，外衫隨意披在肩上。他看著葉景消失在院門口，才走到桌邊坐下，拿起一個饅頭咬了一口。
“大清早就釣魚，興緻不錯。”
“你什麼時候醒的？”
“你把我胳膊挪開的時候就醒了。”陳皮又咬了口饅頭，語氣裡帶著剛睡醒的沙啞，“看你躡手躡腳的，就沒出聲。”
葉藍把葉景說的複述了一遍，末了問他怎麼看。陳皮嚼完最後一口饅頭，拍了拍手上的碎屑，語氣平淡：“你讓吳癩子放空棚子的假訊息，這一手可以。但有個問題——如果那人不是沖糧食來的呢？”
葉藍沉默了一瞬。安置點裡最有價值的是糧食，但不僅僅隻有糧食。那裡還有六千多個活人。年輕姑娘、半大孩子、壯勞力，在人販子眼裡都是白花花的銀元。
“你說得對。”她承認得很乾脆，“我讓人問話時隻問了糧食和守備，沒問別的。如果對方要的不是糧，西南角那個空棚子就釣不到魚了。”
“也不一定。”陳皮站起身，隨手將九爪勾別在腰間，“不管他要什麼，隻要敢伸手，就會露出馬腳。安置點不是誰家的後院，六千個活人也不是六千個啞巴。我今天去盤口轉一圈，然後去安置點走走。讓那些暗處的人知道，陳皮阿四的腳踩在那片地上。不管他們想伸手拿糧還是拿人，都得先掂量掂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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