迴音山也叫魂音山,是王家村所有人百年之後的歸處,無論你生前是如何不可一世最後都要到這裡化為一捧黃土。
這座山分的極為分明,是人分的也是被這個世界分的。山頂和向陽的緩坡地帶,土厚地暖,是村裡有錢有勢的人家才能占的福地,一眼望去整整齊齊墳包林立,石碑光鮮。而背陰的一麵和山腳下,土濕風涼,草木荒疏,稀稀拉拉了,零星散落的便是窮苦人家的安息之地。
爹孃的墳,沒埋在背陰的窪地裡,而是在背坡一處稍高的土堤上。這是大哥年輕時候咬著牙、含著淚的托遍鄉鄰,答應給老村長家免費幫工一個夏天才爭取來的一塊窄窄的地界,好歹比山腳下泥地高些,能讓二老死後少受些風雨浸蝕。
山頂的風颳得緊,像刀子割在臉吹在我已經開始黝黑的臉上竟有些生疼。腳上的草鞋磨穿了底,腳後跟磨出的血泡黏著布,每走一步都疼得鑽心。小白一直在身後不遠處跟著,盡量沒引起旁人的注意。
一路翻山越嶺,步履難行,我和小白終於來到了爹孃長眠之地。
這是兩座並排小小的土包,墳前連塊像樣的青石都沒有,墓碑是爹生前自己建房子鑿的糙石頭剩下的,墓碑上的字刻得歪歪扭扭,被風雨泡得發淡,早已看不真切。墳頭的枯草亂蓬蓬的,大哥每年來拔兩次,卻總是拔了又長,總也除不盡。就像對爹孃的思念,即使相處時間很短,即使十幾年沒再見過,可他們總在夢裡來看我,這兩座小小的土堆裡埋著自己最親愛的兩個人。
墳頭長著一叢秋草,還有幾株娘生前最愛得野菊,雖然地處背坡,卻也昂首挺胸,孤傲生長。
我沒敢帶什麼祭品,大哥本就窮得揭不開鍋,連半塊白麪饃都拿不出來。唯一的東西是懷裡揣的三束粗大的艾草香,那是自己前幾天上山砍柴,掐了曬乾的野艾草,一點點搓成的香束。因為是第一次做,搓得歪歪扭扭,指頭上的裂口滲出血,還沾在了草香上。
我蹲下身,扒開墳頭的亂草,用手拂去青石上的苔蘚。即使人死了,也總是喜歡曬曬太陽才對吧。
從懷裡摸出那三束艾草香,又掏出問鄰居借來的半盒火柴,盡量蜷著身子擋著風,劃亮了一根。
火星子點燃了草香,顫巍巍燃燒了起來,一縷細弱的青煙裊裊升起,飄著淡淡的艾草苦香。我三束草香恭恭敬敬插在墳前的軟土裡,又將一個豁口的破瓷碗擺好,碗裡有一個黑色的野菜米團,還有幾顆野酸棗,野酸棗是上山撿柴時摘的,攥在懷裡焐了好幾日,都沒捨得吃。
我緩緩跪在冰冷的泥地上,膝蓋硌著石子,有些疼,卻也依舊跪的筆直。
聲音聲音很輕,輕的好像隻有夢裡的爹孃能聽見:
“爹,娘,細仔給你們點香了。”
“家裡窮,細仔沒有本事,連柱正經的線香都買不起,隻能搓了點山上的艾草,爹孃別嫌寒酸。”
“也沒好吃的,就三顆酸棗,是我摘的,你們嘗嘗,你們小時候從山上回來總會給我帶這個。”
風卷著青煙,繞著墳頭打旋,像爹孃在輕輕應他。
我說著說著眼淚就不知覺的流滿整張臉,想起小時候,爹把僅有的窩頭掰給他大半,娘在油燈下縫補衣裳,針線鈍了,便抬頭朝他抿嘴一笑,拿針尖在烏黑髮間輕輕蹭幾下,又低頭細細縫補。那時候家裡雖窮,卻有熱乎氣,如今隻剩這兩座冷墳,和我一個無家可歸的人。
“爹孃!我要走了,去山外頭討生活。”
“大哥家本就一爛包的光景,我不能再去拖累他們,我得出去,去扛活,去做苦力,掙一口飯吃,等將來有錢了,一定給爹孃買最好的香,給墳都砌上青石,不讓你們再受風吹雨淋。”
我抬手,用袖口抹乾臉上的淚痕,不敢發出一聲,怕驚了長眠的爹孃。
而後,我著墳頭,恭恭敬敬磕了三個響頭。
額頭重重磕在泥地上,泥土沾了滿臉,每一下都很沉實,是窮小子最赤誠的孝心。
“爹,娘,細仔了。”
“細仔外頭一定好好做人,不偷不搶,不丟你們的臉。”
“等細仔掙到了錢,一定回來看你們。”
我慢慢站起身,拍了拍膝蓋上的泥土,站在墳前,望著那三束燃著的艾草香,看了很久很久。
小白就始終安安靜靜的蹲在我腳邊,一身細毛一塵不染沒有沾半點泥土。兩隻尖尖的耳朵豎著,黑亮的小眼睛一眼不眨的盯著我。安安靜靜、不鬧也不叫,隻是時不時的用它的小腦袋蹭蹭我的褲腳,像是看出我的悲涼,想要替我溫暖幾分一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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