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夏的夜,悶熱得像一口倒扣的鐵鍋,壓得人喘不過氣。洛陽北邙山腳下的玉米地長得密不透風,寬大的葉片在悶熱的風裏耷拉著,偶爾一陣熱風掃過,才發出沉悶的“沙沙”聲,像是有什麽東西在暗處緩緩挪動。
夜色濃得化不開,天上連一顆星星都沒有,遠處村莊的燈光稀稀拉拉,被玉米地遮得嚴嚴實實,隻剩下一片死寂的黑。
古月弓著背,手裏攥著一盞油燈,昏黃的火苗在悶熱無風的夜裏微微跳動,把他蒼老佝僂的影子投在黃土壟上,忽明忽暗。他今年六十九,臉上的皺紋深如溝壑,每一道都刻著常年下墓的風霜,眼角那道舊疤,是年輕時在墓裏被碎石劃的,如今在燈光下泛著淡白的光。
半黑半白的頭發被汗水浸得濕漉漉的,貼在額角和脖頸上,身上的粗布褂子早已被汗浸透,緊緊黏在背上,褲腿上沾滿了夜裏挖洞帶上來的濕黃土,散發著土腥氣和汗味混在一起的味道。
他腳下,是剛挖開不久的盜洞。
洞口隻有臉盆大小,黑黢黢地通向地下,像一張沉默的嘴。洞壁上留著他和兒子古影大半夜鑿出來的痕跡,黃土濕潤鬆軟,混著玉米粗壯的根須,被洛陽鏟和鐵釺戳得密密麻麻,一看就是常年幹這行的老手手筆。
“爹,再拖天就亮了。”
身後傳來古影的聲音,平穩而冷靜。
古月回頭看了一眼自己的兒子。
古影今年四十,從小跟著爺爺在邙山摸爬滾打,下過的墓沒有一百也有八十,早練就了一身泰山崩於前而色不變的沉穩。此刻他站在玉米稈陰影裏,身材結實,一身黑色短袖,同樣被汗浸得發亮,手裏握著一把洛陽鏟,眼神平靜地盯著盜洞。
他們這一脈,盜墓是祖傳的。
源頭要追到古影的太爺爺——也就是古月的爺爺。
當年爺爺年輕的時候去當兵,跟著的是軍閥孫殿英。民國十六年,東陵盜案轟動天下,爺爺是親兵,被直接派進慈禧太後的墓裏搬運珍寶。墓裏亂作一團,士兵瘋搶,爺爺趁亂把一件小巧的玉器往屁股裏一塞,夾帶了出來,這讓他爺爺被搜身的時候逃過⼀劫,沒被槍斃,不然也就沒有他了。後來兵敗,他爺爺趁亂一路逃回洛陽老家。
兵荒馬亂的,⼀家人快活不下去了,爺爺憑著膽大在邙山做起了盜墓的營生。
爺爺帶爸爸,爸爸帶古月,古月帶古影,四代人,全是吃邙山這碗飯的。
那件從慈禧墓裏偷出來的東西,爺爺臨終前反複叮囑:這是傳家寶,絕不示人,更不能賣。
一家人守著這個秘密,在洛陽安了家,靠著盜墓的手藝,低調過日子。
可到了古影這一輩,偏偏出了岔子。
四十歲的人,沒成家,不務正業,沾上賭博,一夜之間輸了幾十萬,債主逼得緊,天天上門鬧。
古月這輩子,守著爺爺的規矩,不濫盜墓,更不盜王墓,臨了快七十歲,本該坐在家裏享清福,卻被逼得再次拿起洛陽鏟,帶著兒子深夜下墓,隻為給他填賭債的窟窿。
生在蘇杭,葬在北邙,邙山地下,埋了不知多少王侯將相,周邊的村子多數靠盜墓發家,隻是大家都懂財不外露,外人根本看不出來。
他喘了口氣,抹了一把臉上的汗:“這盜洞窄,你體型太胖,下不去,隻能我下。”
祖師爺傳下來規矩,下墓前必須點燈,燈進到墓裏隻要燈滅,不管裏麵有多少寶貝,要立刻往外跑。其實也沒多麽神奇,用科學的解釋就是燈滅就代表墓裏缺氧氣,人再待著就憋死了。
古月不再多話,把腰間粗麻繩的一頭塞給古影,深吸一口悶熱的夜氣,手提油燈,身子一矮,頭朝下,熟練地鑽進盜洞。
濕軟的黃土貼著他的後背、胳膊,簌簌往下掉,悶熱、窒息感撲麵而來。他動作老練,手腳撐著洞壁,一點點往下滑,沒有絲毫慌亂。
大約四五米深後,已經下到了墓室,放下油燈,雙手一撐,就半彎著腰站了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