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靠牆站著,刀尖垂地,血順著指縫往下滴。左掌心的青銅環還在震,像有根鐵絲從骨頭裏穿過去,連著心跳一抽一抽地扯。張懷禮跪在幾步外,灰袍濕透,權杖橫在膝上,右臉逆麟紋忽明忽暗。他喘得不重,像是還能再打一場。
我沒動。肺裡還塞著腥水,每一次吸氣都帶著濕響。剛才那一刀沒出盡,我知道他也沒用全力。我們都在等——等誰先撐不住,等誰先破綻露出來。
頭頂突然傳來一聲悶響。
不是雷,也不是石裂,是某種沉在地底的震動,順著池壁傳上來。腳下的積水開始晃,一圈圈波紋從中心往外推。我低頭看去,水麵下黑影流動,原本靜止的池底彷彿活了,暗流在泥層下奔湧,方向雜亂,速度卻越來越快。
張懷禮也察覺了。他抬眼看向池心,兜帽滑落,露出半邊汗濕的臉。逆麟紋猛地一閃,他右手立刻握緊權杖,撐地欲起。
就在這時,一塊石頭從洞頂崩落,砸進水裏,濺起一片血紅浪花。碎石邊緣鋒利,在空中劃出一道弧線,直衝我麵門而來。我偏頭躲過,但第二塊、第三塊接連墜下,砸得水麵劈啪作響,血水飛濺。
我立刻明白:不能再站。
直立的人最容易被擊中。我半蹲下去,重心壓低,脊椎一節節收攏,肩胛向內收緊,胸腔壓縮,整個人往池底凹陷處縮。這是本能,不用想,血脈裡刻著的動作。縮骨功不是練出來的,是生下來就會的。
第四塊石頭落下時,我已經蜷成一團,像一顆沉底的卵石,緊貼池底溝槽。碎石擦著頭頂飛過,砸在身後石台上,碎成幾片。第五塊撞上池壁反彈,斜插進水裏,離我腳踝不到半尺。
水流開始旋轉。
不是緩慢的渦流,是突然加速的抽吸,從池底裂縫噴出的水柱將整片區域攪亂。我蜷著不動,任由水流托起身體,卻不敢舒展四肢。一旦展開,就是活靶子。
張懷禮動了。他左手撐地,猛地躍起,權杖橫掃水麵,借力向前撲來。他的目標是我腳踝——隻要抓住,就能把我拖回池心。我看見他手指張開,指尖泛著青灰,像枯枝伸過來。
就在他即將觸到的瞬間,一股地下湧流自池底噴發,水柱衝起兩尺高,正撞在我蜷縮的身體下方。我像被彈弓射出的石子,猛地向側前方翻滾,脫離了他的抓握範圍。
水流裹著我,沿著池壁滑行。我仍保持蜷縮姿態,脊椎緊繃如弓弦,肌肉控製著每一寸移動。前方水麵出現一個缺口,是池壁斷裂形成的窄道,僅容一人勉強通過。暗流正朝那裏奔湧,像是通往更深的地底。
張懷禮落地未穩,見我脫出,立刻轉身追來。他右腿發力蹬地,灰袍在水中甩出一道弧線,權杖點水借力,整個人躍向我後方。這一次他不再試探,是真要擒拿。
我沒法回頭,隻能感知水流變化。他入水帶起的波紋比之前更急,說明速度更快。我蜷得更緊,幾乎把膝蓋抵到胸口,減少阻力,隨主流滑向窄道入口。
他伸手了。
五指扣向我小腿,布料摩擦麵板的觸感已經傳來。我咬牙,脊椎最後一節猛然收縮,腳跟向內收,硬是從他指縫間縮了出去。他抓了個空,手掌拍在水裏,濺起大片血花。
但他沒停。權杖橫掃,砸向我腰部。我蜷身翻滾,背部擦過池底石棱,衝鋒衣撕開一道口子,皮肉火辣辣地疼。可就在這時,他腳下踩到一處青苔,腳下一滑,重心前傾。
他自己失去了平衡。
而那股暗流更強了,漩渦邊緣的拉力驟增。他踉蹌一步,沒能站穩,整個人被水流拽向池壁——那裏嵌著一圈青銅環,銹跡斑斑,邊緣鋒利如刃。
“砰!”
他的頭顱狠狠撞上其中一個突出的環體。聲音沉悶,像是木槌敲在鐵桶上。他身體一僵,手臂抽搐了一下,然後軟軟地倒了下去,仰麵躺在積水中,灰袍攤開如腐葉。權杖脫手,滑出數尺遠,沉進泥裡。
我沒停下。
水流仍在推我,窄道入口就在眼前。我最後蜷緊一次,像一顆被沖走的石子,順著暗流滑入缺口。身體擦過兩側石壁,粗糙的岩麵刮過衣服和麵板,但我沒伸出手去撐。縮骨狀態下,四肢收攏,關節反折,整個人幾乎成了球形,才能在這種狹窄通道裡通行無阻。
水流變急,坡度下降。我被沖得更快,視線模糊,耳邊隻有水聲轟鳴。不知過了多久,衝擊力漸漸減弱,身體緩緩停下。我趴在一個淺灘上,半身浸水,蜷縮未展,呼吸微促。
四周安靜下來。
頭頂沒有洞頂,隻有一片漆黑的岩層,隱約能聽見遠處水滴落下的聲音。空氣中瀰漫著潮濕的銅銹味,還有一絲若有若無的血腥。我慢慢鬆開脊椎,一節節舒展身體,肩膀、腰背、腿部肌肉依次放鬆。縮骨功解除,冷汗立刻從後頸滲出,順著脊樑往下流。
我坐起來,靠在石壁上,左手按住左掌。青銅環仍嵌在肉裡,震動未停,但頻率慢了些。麒麟血在血管裡緩緩流動,熱度退去,留下一種疲憊後的清明。
我低頭看自己的手。
掌心傷口邊緣泛著暗紅,像是被燒過一樣。環體與皮肉貼合緊密,拔不出來,也不像要脫落。它認我了,張懷禮說的沒錯。可它也認他。我們是同一條命的兩半,這話我也信了。
但現在不是想這些的時候。
我轉頭看向來路。窄道入口已被水流封死,渾濁的血水打著旋,看不出是否還有人被衝出來。張懷禮昏迷了,但不會死。那種人,死不了。
我撐地起身,腳踩在濕滑的石麵上。前方不遠,岩壁裂開一道縫隙,隱約透出一絲風。我走過去,伸手探了探,風很冷,帶著地下河的氣息。縫隙後麵,應該是一條通道。
我最後回頭看了一眼池心方向。
血水仍在旋轉,碎石陸續落下,但那具灰袍身影已經看不見了。或許被沖走了,或許沉進了泥裡。我不知道他什麼時候會醒,也不知道他醒來後會不會追來。
我邁步走向縫隙。
剛走兩步,左掌的環突然又震了一下。
這次不是疼痛,是一種指引。血液微微發燙,不是全身沸騰,而是從心臟往外擴散的一圈溫流,順著血管走,最後聚在指尖。麒麟血在回應什麼。
我停下。
前方岩縫深處,傳來極輕的一聲響。
不是水滴,不是石落,是金屬摩擦石頭的聲音。
像是有人在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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