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穩穩地照在血池上，映得池麵如琉璃般平滑。我貼著“守”環的手指微鬆了一絲力道，門內的青光沒有波動，依舊鋪展在空間裏，像一道凝固的河。張雪刃退後半步，站定在我左後方，手已從我臂上收回。她沒再說話，也沒有靠近池邊。
就在這時，腳底傳來一聲極輕的響動。
不是震動，也不是石板開裂的聲音，而是某種金屬與血水接觸時發出的“滋”聲。我猛地抬頭，瞳孔一縮——張懷禮右腿上的血符正在褪色。那道由麒麟血繪成的鎖鏈紋路，正從他小腿處開始一片片剝落，像是被什麼東西從內部腐蝕了。
他低頭看著自己的腳，嘴角緩緩揚起。
“你撐不住多久。”他說，聲音比剛才清晰了許多，“血符靠的是你的血，而你的血……正在燒乾。”
我沒動，右手仍貼在“守”環上。但我知道他說的是事實。體內的熱流已經不像之前那樣洶湧，反而變得滯澀，像即將枯竭的泉眼。每一次心跳都帶著沉悶的鈍痛，從胸口一直蔓延到指尖。
張懷禮抬起手，輕輕一扯灰袍下擺。整件長袍竟如活物般向後滑脫，露出他**的上身。麵板蒼白，佈滿縱橫交錯的舊疤，最顯眼的是胸前一道貫穿胸膛的焦黑痕跡，像是被雷劈過。而在右肩下方，一枚暗紅色的逆麟紋正微微發亮，與我脖頸處的麒麟紋遙相呼應。
他邁出一步。
血符最後一段在他腳踝處斷裂，化作細碎紅屑，隨風飄散。
“三十年前，我就該是開門之人。”他低聲說，走向血池邊緣，“父親死在門縫前，母親跪著把我推進祭壇。他們說血脈不純者不得近門——可誰來定義‘純’？”
我沒有回答。
他站在池邊，俯視著我，眼神不再是之前的狂熱，而是一種近乎冷靜的執拗。
“你以為你在守護？”他冷笑，“你隻是被人選中的囚徒。而我，纔是那個要打破輪迴的人。”
話音未落，他忽然抬腳，猛踹在我胸口。
力道極大，我根本來不及反應。“守”環瞬間脫離掌心，整個人向後飛出，背部重重撞上池壁，隨即跌入血池之中。
血水冰冷，卻在接觸麵板的剎那爆發出灼熱。我本能閉氣，身體迅速下沉。池水如同有生命一般，順著毛孔往裏鑽，每一寸肌膚都被撕扯著，像是有無數細針在皮下穿行。脖頸處的麒麟紋最先響應，猛地一燙，隨即開始蔓延。
赤紅色的紋路自鎖骨向下延伸，沿著胸腹肌肉的溝壑爬行。所過之處，麵板微微隆起，血管暴起如繩索繃緊。我能感覺到那些紋路在生長，在重組，彷彿要把我整個人重新刻一遍。意識在劇痛中幾近渙散，耳邊響起低頻嗡鳴，像是某種古老的鐘聲從地底傳來。
眼前開始閃現碎片。
鐵鏈拖地的聲音。一個孩子的哭喊。黑暗中伸出的手。還有……一口巨大的青銅鼎，鼎口朝下，倒扣在血池中央。
這些不是記憶，是封印鬆動時漏出來的殘片。
我咬緊牙關，在血水中翻轉身體，試圖穩住重心。雙腳觸到底部淤泥，軟而黏稠，踩下去幾乎陷住。池底昏暗，但能看見一點微光——那是“守”環，落在三尺外的一塊石台上，半埋在泥中。
我伸手去摸。
指尖剛觸到沙礫，頭頂水麵突然破開。
張懷禮蹲在池邊，一隻腳踏在突出的石沿上，低頭看我。他右臉的逆麟紋此刻完全亮起，邊緣泛著金屬般的光澤。左手伸向池底，五指張開，直指“守”環所在。
“這東西，本該屬於開門者。”他說。
我猛地吸了一口氣，潛入更深。
血水灌入口鼻，卻沒有窒息感，反而像被某種力量托著，讓肺部仍能運轉。我用儘力氣向前撲去，手掌終於按住了“守”環。冰冷的銅質貼著手心，上麵還沾著血泥。
就在我握住環的瞬間，腰後的刀鞘動了。
黑金古刀自行滑出半寸，刀柄朝上，像是在召喚。
我反手一撈，指尖勾住刀柄，將它拔出。
刀身漆黑，無光，但在血池中卻隱隱透出一層暗金色的紋路，像是血脈在金屬中流動。它認主，哪怕沉在血水裏，也能感應到我的氣息。
上方，張懷禮的手已經快要觸及“守”環原本的位置。
我猛然發力，藉著池底推力躍出水麵。
半身衝出池外，左手仍握著“守”環，右手高舉黑金古刀，刀鋒向下，直斬那隻伸入池中的手臂。
刀落得極快。
他隻來得及偏身一瞬，刀鋒便已劃過小臂內側。皮肉翻開，鮮血噴出，濺入血池，激起一圈暗紅漣漪。他悶哼一聲，迅速抽手後撤，跌坐在石台上。
我落在池中，單膝跪進淤泥，喘息粗重。額頭冷汗混著血水滑下，視線有些模糊。但瞳孔中的血色光暈沒有消退，反而更濃了。體表的麒麟紋已蔓延至雙臂與肩胛，赤紅脈絡在麵板下遊走，熱度直衝腦髓。
張懷禮低頭看自己的傷口。一道斜長的割裂傷，深可見骨，邊緣泛著黑氣——那是黑金古刀留下的陰邪剋製之痕。他抬起眼，神情不再獰笑，也不再冷靜，而是第一次顯露出真正的驚怒。
“你竟敢傷我？”他聲音壓低，帶著難以置信。
我沒說話，緩緩站起身。血水從發梢滴落，順著臉頰流進衣領。黑金古刀橫在胸前，刀尖指向他。左肩有一道擦傷，是在撞上池壁時留下的，現在正滲出血珠，混入池水。
他盯著我，右臉逆麟紋微微抽搐。
“你以為這點傷就能阻止我？”他慢慢站起，用左手按住傷口，灰袍袖子早已被血浸透，“你根本不知道自己是誰。你不過是初代守門人用來封印‘開門體’的容器——而我，纔是他真正的兒子。”
我沒有回應。
但我知道，他說的每一個字都在試探，在動搖我的心誌。我不需要知道過去，隻需要守住現在。
他俯視著池底的“守”環，又看向我手中的黑金古刀。
“再來一次。”他說，“這次，我會讓你親手把它交出來。”
我握緊刀柄，指節發白。
池水在我周圍輕輕蕩漾，映不出星河，也不再平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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