血池底部的淤泥壓著我的膝蓋，每挪一寸都像在撕開剛結痂的傷口。胸口那層新成的麒麟紋還在發燙，紅光微弱地映在水裏，照出前方三米處一塊凸起的硬物輪廓。它不動，我也不動。剛才那一瞬的共鳴已經過去，可我能感覺到，那東西和我之間有種說不清的牽連，像是另一根血脈，埋在池底，等著被喚醒。
我左手撐地，右腿拖著沒發力。踝骨裂過的地方經不起重壓，一碰就鑽心地疼。但我得往前。停在這裏隻會被池水慢慢煮熟。我用雙膝一點一點往前蹭，手掌貼著泥麵探路。指尖劃過碎骨殘片，有幾塊還帶著青銅銹跡，不知是哪代守門人留下的。碰到的時候，耳朵裡嗡了一下，像是有人在遠處敲鐘，聲音沉悶，轉瞬即滅。
我沒回頭。
繼續向前。
五步之後，手終於觸到了那東西。圓的，表麵光滑，比預想的要大，直徑約兩尺，邊緣微微翹起，像是環形祭器。上麵沒有銘文，也沒有裂痕，通體呈暗青色，像是被血泡了百年又撈出來。我試著推了一下，紋絲不動。它嵌在泥裡太深，或者根本不是靠人力能移動的東西。
胸口的麒麟紋突然跳了一下。
熱感順著血管往右臂走，停在掌心。我低頭看自己的手，指節發白，麵板下隱約有紅光流動。這不是痛，也不是脹，而是一種召喚——這環認我，但它不打算讓我輕易拿走。
我把左手收回，換右手去摸環的邊緣。
指尖剛碰上，環麵突然吸住了麵板。一股冷流從接觸點竄進體內，直衝腦門。我咬牙沒縮手。冷流過去後，環體開始變色，原本的暗青褪去，露出底下一層銀白底紋。那些紋路緩緩轉動，像齒輪咬合，最終停在一個位置。
“雙生同源”四個篆字浮現在環麵中央。
字是血紅色的，像是剛刻上去還沒幹透。它們一出現，整個血池的水就靜了。連溫度都降了一截。我能聽見自己呼吸的聲音，還有心跳，一下比一下重。
我知道該做什麼。
右手食指曲起，對著掌心劃了一道。血立刻湧出來，比池水還燙。我把它按在環麵上。
血滴落的瞬間，環體猛地一震，往下沉了半寸。那四個字吸了我的血，顏色變得更深，接著整枚環開始發光，銀白轉為赤紅，光暈擴散出去，照亮了周圍五米的池底。淤泥、碎骨、斷裂的石碑殘片全都露了出來。遠處還有一排排深坑，像是埋過什麼東西，又被挖走。
就在這時，眼前空氣扭曲了一下。
一道虛影浮現出來，不是人形，而是一枚半環，和我麵前這枚形狀一致，但缺了右邊三分之一。它懸在空中，緩緩旋轉。一隻手伸出來握住它。那隻手修長，指節分明，袖口翻起一角，露出裏麵的銀線綉紋——是逆向的八卦陣，和我衝鋒衣上的完全相反。
背景是一座崩塌的石殿，穹頂裂開，能看到外麵的雪夜。那人站在廢墟中央，低頭看著半環，嘴唇動了，聲音卻清晰地傳進我耳朵裡：
“開門改史。”
話音落下，虛影驟然破碎。
我猛地抽手，環麵依舊吸著掌心血肉，掙不開。那句話在我腦子裏反覆回蕩，不是通過聽覺，而是直接印在意識裡。我盯著環麵，呼吸變重。剛才那個畫麵不是幻覺，也不是記憶。那是現在正在發生的事。張懷禮拿著另一半環，就在某個地方，做著和我一樣的事。
雙生同源。
我們兩個，各吃一半。
我試圖站起來，腳下一滑，膝蓋重重磕在環邊上。劇痛讓我眼前發黑。等視線恢復，環麵又變了。剛才的赤紅褪去，重新變成銀白，表麵浮現出細密的溝槽，像是某種鎖扣結構。它不再吸血，反而開始發熱，熱度從掌心往手臂蔓延。
我想甩手，卻發現環體開始移動。
它自己翻了個麵，正麵朝上，然後猛地往下一陷，連帶我的右手一起被拖進泥裡。我用力往後拉，肌肉繃緊，脊椎發出哢響。但它像活的一樣，死死咬住掌心，越陷越深。
三寸。
五寸。
泥已經沒到手腕。
我用左手去摳環邊，指甲刮在青銅上，發出刺耳的聲音。沒用。它的下沉速度越來越快，彷彿下麵有個洞，非要把它吞進去不可。我隻能跟著往前撲，否則整條胳膊都會被扯斷。
額頭幾乎貼到泥麵。
就在肘關節即將入泥的瞬間，環停住了。
它卡在某個深度，不再動。我喘著氣，右手懸在半空，掌心和環麵完全貼合，像是長在了一起。我想抽出來，可皮肉已經和金屬融在一起，分不開。痛感這才後知後覺地炸開，從掌心一路燒到肩胛，整條右臂麻木，動不了。
我低頭看。
環體靜靜躺在泥中，隻露出上半部分。我的手按在上麵，像是一種儀式。血順著指縫往下流，滴進池水，立刻被蒸成灰霧。環麵的“雙生同源”四字還在，但顏色淡了，像是耗盡了力氣。
我以為結束了。
可就在這時，耳邊響起了一聲笑。
很低，很輕，像是從地底傳來，又像是從環裡滲出來的。那笑聲熟悉得讓我脊背發涼。我沒聽過他說話，但我認得這種腔調——三十年前叛逃的族叔，灰袍首領，張懷禮。
他說：“等百年後，你來續我命。”
聲音落下的同時，環體突然劇烈震動。它不再是被動嵌在泥裡，而是主動往我掌心鑽。我能看到麵板被撐開，血肉分離，金屬邊緣一點點切入血肉深處。它在烙印，也在改造。我的手指不受控製地蜷縮，接著完全失去知覺。
視野開始黑。
一塊一塊地暗下去，像燈熄了。呼吸變得困難，肺裡灌滿了滾燙的濕氣。我想撐住，可身體已經不聽使喚。最後的意識裡，我看到池底遠處還有東西——不止一個環。在更深的黑暗裏，埋著更多類似的物件，排列成圈，像是某種陣法的核心。
然後，額頭觸到了泥。
整個人向前倒伏，趴在地上。右臂還保持著按環的姿勢，但已經感覺不到存在。我閉著眼，聽不見風雪，也聽不見心跳。隻有那句話還在耳邊回蕩：
“等百年後，你來續我命。”
它不是請求，也不是威脅。
是預言。
也是命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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