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層下的震動越來越密，像是某種東西在深處翻身。我蹲在原地沒動，右手仍握著那把裂了縫的黑金古刀。刀身上的裂紋從護手處延伸而出，兩寸長，邊緣整齊，金屬內部沒有鏽蝕，也不是外力所致。它是在斬斷那具浮屍頭顱時自己裂開的——那一刀沒傷到血肉，隻切開了青銅質地的軀幹結構。
可這刀不該壞。
它是張家祖傳之物，由初代守門人以麒麟血淬鍊而成，能斬陰邪、破封印，鎮壓“門”前三百年不滅。如今卻在我手中出現裂痕，像是一種警告。
“刀斷，命絕。”
那四個字還在骨頭裏回蕩，不是幻聽，是血脈契約的應答機製。我知道這意味著什麼：若不能修復此刃，我的戰力將被徹底削弱，而接下來要麵對的，不會比眼前這些浮屍更溫和。
左掌已經凍得發僵，指尖觸到刀脊時發出輕微的摩擦聲。我把刀橫放在腿上，低頭看著那道裂口。裂紋深處似乎有極淡的金色流光一閃而過，像是另一種血滲進了刀體，又像是某種力量正在反向侵蝕。
不能再等了。
我咬破左手掌心，溫熱的血立刻湧出。麒麟血不同於常人血液，流出時不散，反而微微發燙，在冷空氣中凝成一層薄霧。我把掌心按在裂紋之上，血順著縫隙滲入，發出輕微的“滋”聲，像是燒紅的鐵條浸入冷水。
刀身震了一下。
我沒有鬆手。拇指沿著裂紋走向劃下，用血畫出一道曲折的符線——這不是完整的陣法，而是張家古傳的應急封印技“斷續引”，專用於修復受損神器。動作必須連貫，不能中斷，否則血氣倒灌，會傷及經脈。
血絲在金屬表麵延展，逐漸覆蓋整道裂痕。紅光自符線邊緣泛起，微弱但穩定。我能感覺到刀身內部的變化，原本排斥的狀態開始緩和，裂口兩側緩緩收攏，如同傷口癒合。最後隻剩下一縷暗痕，嵌在刀脊中央，像是一道舊疤。
補成了。
我緩緩鬆開手掌，左掌傷口仍在滲血，但已無大礙。麒麟血自愈能力強，隻要不大量流失，片刻就能恢復。我把刀提起，輕輕晃了兩下，刀身再無異動，握感如初。
就在這時，腳下的冰層猛地一沉。
不是震動，是整體塌陷的前兆。湖麵中央的冰層開始環形龜裂，裂縫呈放射狀向外蔓延，速度極快。我抬頭看去，那些原本靜止不動的浮屍正隨著冰麵傾斜緩緩滑動，朝湖心匯聚。
它們的手還舉著，金瞳映雪，臉孔依舊是我的臉。
但我沒時間再看第二眼。
哢——
一聲巨響從湖底傳來，緊接著，冰層中央猛然凹陷，形成一個巨大的漩渦。黑色湖水翻湧而出，帶著腐朽的氣息，將最近的幾具浮屍瞬間捲入其中。其餘屍體也陸續墜落，有的被水流拖拽著沉入深淵，有的在漩渦邊緣打轉，手臂仍在空中揮舞，像是在掙紮，又像是在召喚。
我沒有後退。
這片湖早已沒有退路。側道被落石封死，四周山壁陡峭，唯一的出路就是向前。我知道漩渦中心是什麼——地圖上標註的位置就在那裏，“青銅門”的坐標點正對湖心。
風停了，雪也停了。整個世界彷彿隻剩下這個旋轉的黑洞。
我盯著漩渦邊緣一塊尚未碎裂的冰板，估算了距離和角度。右腳踝腫得發紫，麵板龜裂，組織液混著血水結了一圈薄冰，每動一下都牽扯神經。但現在顧不上這些。
我把黑金古刀插進身旁的冰板固定身體，借反作用力助跑兩步。左腿全力蹬地，騰空躍起。
寒風撲麵，耳邊呼嘯作響。我在空中調整姿勢，右手前伸，抓住一根橫斜而出的枝椏——那是從湖底升起的青銅樹頂，剛剛破冰而出，表麵佈滿滑膩青苔，觸感冰冷堅硬。
翻身而上，單膝跪在樹杈交匯處。
這棵樹通體青銅鑄造，枝幹扭曲如龍骨，主幹粗壯，直徑近三米，頂部僅露出五米左右，其餘部分仍埋在湖底。樹皮上有細密紋路，不是年輪，而是無數微型符文層層疊加，隱約組成八卦陣形。
我剛穩住身形，腳下枝幹突然發出脆響。
還沒來得及反應，整段樹枝斷裂，慣性將我甩出。身體在空中翻轉，視線急速移動，前方岩壁輪廓逐漸清晰——那是湖對岸的山體，表麵覆蓋著厚厚的積雪，中間有一處凹陷，形狀規整，像是人工開鑿的入口。
正是“門”址所在區域。
我人在半空，無法借力，隻能收緊手臂，將黑金古刀牢牢握在手中。風從耳畔掠過，帶起衝鋒衣的下擺，袖口銀線繡的八卦陣在月光下閃過一道微光。
落地還有十餘米。
身體呈拋物線飛行，速度未減。我能看見岩壁表麵的細節：石縫中嵌著半塊殘碑，上麵刻著模糊字跡；左側岩壁有三道平行抓痕，深達寸許，像是某種大型生物留下的；正中凹陷處邊緣整齊，內壁光滑，顯然經過精細打磨。
那就是門框。
我沒有試圖調整姿態。在這種傷勢下強行扭轉身體隻會加重損傷。我選擇保持原有姿勢，準備硬接落地衝擊。
十米。
九米。
八米。
衝鋒衣兜帽被風掀開，頭髮掃過額頭。脖頸處的暗紅麒麟紋微微發熱，但沒有擴散。麒麟血沒有再次觸發，說明周圍尚無直接威脅啟用血脈預警。
七米。
六米。
五米。
湖麵的旋渦仍在運轉，但已趨於平靜。浮屍全部消失，湖水顏色變深，表麵浮起一層淡淡的金光，像是塵埃沉澱後的餘燼。
四米。
三米。
兩米。
我閉眼，收緊核心肌肉，準備承受撞擊。
就在這時，眼角餘光掃到岩壁凹陷內部。
一道影子動了一下。
不是錯覺。那是一個人形輪廓，貼在門框內側，背對著外麵，身形修長，穿著類似族老長袍的深色衣物，腰間掛著一枚青銅鈴鐺。
鈴鐺沒響。
可我確定剛纔看到了它的晃動。
我睜開眼，身體仍在下墜。
一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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