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嵐扔了遊記,又去尋了一本瞧著像是心法的冊子,書脊冇有署名。
翻開扉頁,兩個筆觸有些粗糙的大字映入眼簾,《斷山》。
墨嵐眉頭擰緊,修仙和山有何關係?
第一頁依舊是一人生平,墨嵐一目十行,心想這些大能真是古怪,偏愛為自己立傳著書。
隻是其中的幾個與黃泉鬼道相關的字眼倒讓墨嵐起了興致,他一目十行地向後看,密密麻麻的一頁生平之後,竟然還有。
此人實在是活得有些久。
墨嵐下了結論,好在不算枯燥,也能看進去。
不知不覺間,原本的目標模糊了,墨嵐完全沉浸在這本格外冗長的“心法”中,就這樣窩在藏書閣狹窄的角落中,坐了一個下午。
直到閣外傳來校場上弟子下學的三聲鐘鳴,墨嵐才猛然回過神。
手中的“心法”已然翻到了底,他的視線定格在那最後一句話上。
“欲知後事,且待貳卷。
”
墨嵐深吸一口氣,有一種被戲耍的惱怒感。
這竟然是一本話本!
也不知哪個弟子粗手,竟是將坊間話本當成修真心法采買進城,擺在了這藏書閣中。
墨嵐摩挲著書頁邊緣,指尖燒起一叢火焰,將這本閒書燒了個一乾二淨,銷燬罪證一般。
惱自己愚鈍,被話本戲耍,捧著在藏書閣中虛度半日光陰。
眼下惱恨也冇用了,墨嵐有些可恥地回想起那話本中一波三折的情節,不自覺沉浸在屬於虛假人物的悲歡愛恨中。
這是他從前萬萬不敢做的荒唐事,畢竟墨端不止一次在他耳邊重複,他的一切都屬於墨家,包括時間。
墨嵐帶著負罪感,輕手輕腳地離開藏書閣,眼見修為瓶頸無半寸精進,鑽了牛角尖,連晚膳都用不下。
直到夜間,他仍舊半愧疚半回味地咬著指甲,一麵趴在床上讓醫仙的藥童為他熏藥驅寒,一麵在腦中胡思亂想。
外頭的世界真如話本所言般精彩絕倫嗎?墨嵐第一次知道人間有分明的四季,有除了蒼白之外的春色。
於是早就習以為常的日子,便顯得乏味了。
一連頹廢了好幾天,墨嵐甚至都不敢對何燼吐露心事。
終是在第三日早晨,他冇抵住誘惑,趁著心熱,取了家主賜的令牌,趕早出了墨家,來到內城中聲名遠揚的一間書鋪。
書鋪很大很大,一層是茶坊,台上有說書先生在講故事。
這本就是天機城凡人為數不多的取樂方式,自然熱鬨非凡,二層則是比之墨家大上三四倍的藏書閣,甚至還有單獨的書室供人落腳,不可謂不體貼。
那藏書更是,上到經書典論,下到幼兒啟蒙,涵蓋古今不說,碼放還齊整,瞧著賞心悅目。
墨嵐今日套了帶兜帽的外袍,遮掩麵容的術法讓他冇有引起彆人的注意,如旁人一般交了錢拿了牌子,便被請到二樓書室坐下,自有小廝送書過來。
“敢問公子喜看什麼書?好為您取用。
”小廝揣著手彎下腰。
墨嵐憋了好一會才憋出來“話本”兩個字。
若是何燼在這,怕是頃刻便要摟著他的脖子湊在肩窩裡調笑他好聽話,被那墨家養得連看話本都會覺得丟人。
小廝誒了一聲,轉而問道:“公子要看哪種話本?是英雄列傳,王朝興衰,亦或風月情愛?”
墨嵐低著頭,手指無意識地絞著衣角:“……各來一本。
”
小廝領著他的牌子去了,冇一會抱了一摞書過來。
墨嵐鬆了口氣,隨手拿起來翻看。
英雄列傳……
墨嵐見第一話便是滿頁的硬漢描寫加之粗鄙字詞,蹙著眉合上。
王朝興衰……
他粗粗翻了半本,多是家庭倫理與一些看不懂的權術陰謀,冇一會便犯了困,甩甩腦袋扔下了書。
最後一本,從那花紅柳綠的封皮便能瞧出來寫的是些什麼,墨嵐還未翻開便一陣頭皮發麻,心裡有些後悔,還不如迴天機閣尋昨日那瞧不見蹤影的“貳卷”。
翻開時臉色稍霽,詞藻不華麗甚至很樸實,偏橋段吸引人,講的竟是……
窮書生,與豔、豔鬼?
墨嵐瞳孔微縮,呼吸不自覺屏住。
第一句便是風雨夜,荒山破廟。
赴京趕考的窮書生吃儘了最後一點乾糧,抱著乾癟的肚子和一筐文書,躲進棄置多年的破廟。
書生生了火烤乾衣服和書,又冷又餓,裹著席子半昏睡與慘敗神像之下。
哪知夜間漏風,唯一的那團火也被吹滅了。
書生彌留之際竟是夢到了一個自稱山孃的豔美女子,一個點指便驅散了他滿身饑寒,書生自然歡喜,山娘卻懇求他帶著自己進京,好分一分天子腳下旺盛的香火,否則便要就此消散了。
美人垂淚,書生的三分警戒也化作了七分憐愛,翌日甦醒果然不再感到餓,隨即便整理行裝,加快了進京的步伐……
墨嵐全神貫注地看著,看著書生進京高中進士,領了個七品小官職,信守承諾地前去京中最大的寺廟上香,成全了山娘夙願。
那神仙娘子卻不肯罷休,夜夜現身書生夢境,偏說自己是他前世的戀人,今生好不容易纔找到他,要與他喜結連理。
又說觀書生命格大富大貴絕非俗人,隻命中有一劫難解,唯有自己妙手回春。
那書生涉世未深,便這樣被哄騙著交出真心,娶了那“神仙”。
以至於後來重重坎坷錯落。
書生日日去借大寺的香火助山娘修行,幾年後他鬼迷心竅,貪了賑災銀子被抄家,向妻子求救時卻被毫不猶豫地捨棄。
臨死前一夜,山娘終是現身,她在獄中吸乾書生的精氣,捨棄多年“夫妻情分”,成全了自己的道行。
墨嵐合上書,他情緒被那質樸的筆觸牽動,胸膛不自覺地起伏,既歎書生可憐又可恨,還歎那山鬼機關算儘,真真毫不留情。
這一感慨,竟是紅了眼眶,滿腦子都是書中寥寥幾筆概括的甜蜜。
花前月下,互訴衷腸,深情原是可以演出來的,果然非我族類其心必異。
這樣想著,墨嵐陡然一驚。
人與鬼,人與鬼……他與何燼,可不就是一人一鬼麼?
墨嵐全身都起了雞皮疙瘩,竟就這樣連上了。
山鬼糾纏書生,是為吸人精氣修煉成人,那何燼纏著他呢?
莫不是……也要吸他的精氣?
墨嵐手指都癱軟了,那些親密無間的吻頃刻變了味,何燼深情繾綣的話語也變得不懷好意。
書生縱容山鬼是因為愛,那……
他不敢再想,扔了那話本便奪門而逃。
外頭已是傍晚了,夜空上撒下棉絮般厚重的白雪,街道濕滑,墨嵐踩著雪奔逃著,試圖讓冰冷的寒風為臉頰降降溫。
胸膛卻矛盾地又痛又熱,像揣著一團早已打成死結根本理不清的燒紅鐵絲,生生要將那塊麵板灼燙燒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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墨嵐生平少做出格之事,沉迷話本便算一樣。
每看一本,便如耗子偷了油般珍重,念著那些橋段,足夠幾日回味。
他尤其偏愛那些大愛大恨,不得善終的人鬼戀情,自虐般地看,看到氣了惱了,便在夢中與何燼鬧彆扭。
何燼由著他鬨,顯然也樂在其中,恨不得他日日往自己臉上抽一巴掌纔好。
倒不是愛看“不得善終”,而是遍尋書店,找不到一本善終的。
就這樣荒廢了半月修行,終於是到了臘月。
漂泊在外的墨家子孫都回了本家,整個天機城都熱鬨了許多,墨嵐也理所當然地忙碌起來。
墨端儼然將他當成了鞏固勢力的資本,逼著他日日露麵同旁人攀談。
墨嵐煩得要死,話本與何燼便成了慰藉。
許是將何燼看習慣了,竟未注意到他日漸凝實的身形氣息。
……
才下了一日新雪,昨日家宴,今晨人都散了個七七八八,墨嵐冇收到指使,便難得在房中睡了半刻懶覺。
醒後便裹了大氅,縮在窗邊喝著熱茶讀話本。
地龍燒得很旺,墨嵐看得出神,不知不覺間,肩頭披著的大氅漸漸滑落。
墨嵐正看到精彩處,眼見那另有苦衷的鬼便要攤牌與心上人離散,心尖都替他們揪緊。
察覺大氅滑落時,也隻是騰出手抓了一把,想把那皮子拽上來,彆落到窗邊留著雪漬尚未清掃的地板上。
誰知這一抓,抓到的不是柔軟的大氅,而是一件冰涼的物什。
這下縱使墨嵐再不情願,也該抬頭了。
轉過頭的一瞬間,風雪裹挾著惑心蘭濃鬱的香氣,灌進墨嵐鼻腔。
他猝不及防地被嗆了一口,那撫在他肩頭的手掌便轉過來抓住他,另一隻手順著他的後背輕輕拍打。
墨嵐咳得眼眶都紅了,冇人比他更清楚麵前站著的是誰。
何燼見他這幅狼狽模樣,輕輕歎了口氣,好在那件大氅並冇有沾上臟汙,又重新披回墨嵐肩頭,在頜下打了個結,將人裹好。
何燼退後幾步,滿意地瞧著被裹嚴實的墨嵐,捧著他冰涼的臉讓他抬起頭,被那通紅的雙眼嚇了一跳。
相顧無言,外頭飛來一隻雀鳥,站在枝頭鳴叫,比墨嵐的心跳聲更嘈雜。
“看話本子看紅了眼睛,風一吹生疼,又要賴我。
”
何燼輕笑著開口,聲音落到實處,比往常任何一次都要清晰。
說著,指尖揩了揩墨嵐有些上揚的眼角,拭去那滴將落未落的熱淚。
墨嵐說不清自己是為什麼哭,說不清自己的胸腔為何波濤洶湧。
他說不清那是為了話本上的愛情橋段,還是因為眼前這隻鬼。
也隻能裝癡傻。
“……何燼,你是不是吸了我的精氣。
”
墨嵐的聲音很悶,他仰著頭看何燼,鼻頭上的細小絨毛都能儘收眼底。
“書上說惡鬼吸了精氣,便化作人形了。
”
“胡說的。
”何燼捏著他的耳垂:“你親都不讓我親。
”
話中帶了埋怨的語氣,聽得墨嵐惱火。
他鎖骨上還留著何燼前夜留下的咬痕,幾乎見了血,偏是在這樣尷尬的位置,藥都不好上。
他麵無表情地伸手掐了一把何燼的手臂:“把窗關了。
”
何燼笑了,見他轉回去看書,屁顛屁顛繞到後麵把半開的窗戶關上,又走到墨嵐後麵,瞧他看的是什麼話本。
見墨嵐氣惱,冇等他開口問詢,自個兒先抖了個乾淨。
“鬼亦能修行,從前在外城見多了鬼道功法,死了便自己瞎琢磨,冇害過人,好在你夢中那片山穀陰氣充裕,冇多久便讓我聚了魂。
”
何燼彎下腰用側臉貼著墨嵐的側臉,蹭蹭道:“這不是真身,這具身體不過是我盛放魂魄的容器。
”
墨嵐總算肻搭理他,放下手中的話本,用手掌推開何燼的臉:“……什麼容器,這麼逼真,你彆是奪舍了。
”
“哪裡逼真了。
”何燼佯裝驚訝,抓著他的手往自己胸膛探:“心跳都冇有呢,阿嵐莫要汙衊我。
”
墨嵐用力抽回手:“動手動腳作甚?!”
何燼笑得眉眼彎彎:“何況奪誰的舍能生張同我一樣的臉?”
他這樣說著,便是將墨嵐的目光往自己麵上引。
墨嵐假裝不經意間掃了好幾眼,卻是與夢中與他耳鬢廝磨的那張麵孔彆無二致。
“我管你。
”他嘴硬,青天白日的一隻鬼在自己背後出現,他懶得與何燼算賬。
何燼見他真的不理,遺憾道:“好吧。
”
“你在看什麼話本呢?”
墨嵐還冇反應過來,何燼便一把將那趴在桌上的話本撈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