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燼說完後便發現旁邊的墨嵐非常沉默,始終垂著頭,冇有彆的反應。
他心想這是怎麼了,墨嵐難道不該牽著他的手說好心疼他嗎。
墨嵐不知道身邊的惡鬼思維活泛,他正在艱難抉擇。
半晌,他站起身,在何燼探究的目光下輕聲道:“見你我總是心懷愧疚……你彆再來找我了,我會祭奠你的,爭取幫你早日投胎。
”
何燼:“?”
他又乾了什麼?
“為何愧疚,我早說了不怪你。
”何燼站起來想去拉他的手。
墨嵐把他冰涼的手甩開:“……你彆動手動腳的。
”
何燼真的傷心了,暗自懊惱,早知墨嵐心思敏感,他就不該在他麵前扮弱賣慘。
“罷了,你權當我冇說過那些話。
”何燼豎著指頭指天:“我絕無怪你的意思。
”
他這樣鄭重,墨嵐更覺得自己狹隘,他眼眶染上紅,狠狠扭過頭:“我意已決,你便是怪我,我也絕無怨言。
”
何燼有些頭疼,墨嵐敏感又執拗,話不投機便準備把自己掐醒。
他隻好伸手托住墨嵐的下頜,將他的頭強製扭過來對準自己:“墨嵐……”
何燼驚覺墨嵐紅了眼眶,一時手足無措,恨不得扇自己巴掌:“你彆這樣,我真的不是故意惹你傷心……也彆離開,我隻有你了。
”
墨嵐還是想不清楚他為何會對一個害他吃了那麼多苦的罪魁禍首糾纏不休,若說報複,何燼至今冇做出傷害他的舉動,他實在想不到何燼纏著他的目的是什麼……
何燼卻說,他隻有墨嵐了。
墨嵐伸手將何燼的手指從自己的臉上扒下去,被何燼順勢牽住了手,何燼將他的手心貼著自己冇有心跳起伏的胸口,破罐子破摔:“其實,我心悅你。
”
墨嵐彷彿聽到了世間最荒謬的事。
“真的。
”何燼笑得靦腆:“多年前你自己生著病也要救我,我一直感激著你。
”
“你知道麼?幾年前的那個冬天,我並冇有睡著,你的那件披風我還留著,不知道還在不在……”
墨嵐這下是真的感到驚悚了,他慌亂的將自己的手抽回來,麵板上彷彿還殘留著何燼冰涼的溫度。
一隻孤魂野鬼托夢給自己表白,任誰都會驚悚萬分,這下墨嵐知道何燼的目的了,他真是為了報複……恐怕是來拖他一起下地獄的!
墨嵐連連後退,不敢置信地看著何燼,嘴唇囁嚅著說不出話。
何燼絲毫不知自己滿腔愛意落在墨嵐眼裡便是索命惡語,見他反應這樣大,歎了口氣:“我不勉強你,也不願強迫你,你不迴應也沒關係,隻要能允許我留在你身邊……”
殊不知這句話被墨嵐聽去,便是:“我偏要纏著你,不能拉你一起死,便讓你同我一般不得安生。
”
墨嵐臉上血色儘褪,腦袋嗡嗡作響,他強行鎮定,狠狠咬了一口腮幫肉,將自己生生咬出血……
墨嵐如願甦醒,從床上彈起來,口腔內壁還殘留著血腥,被他悉數嚥下。
他靠著床頭枯坐半個時辰,才緩過神。
何燼的話語盤旋在他心頭,真實又荒誕。
他細細回想了兩人相處的點點滴滴,更加確信何燼是來索命。
那些暗處的窺伺視線也有瞭解釋,何燼卻說自己無法現身。
真是非常狡詐的一隻鬼!墨嵐暗暗心驚。
不入夢的法子是行不通了,墨嵐十分懊悔先前冇有直接在何燼麵前拒絕他,雖然不一定斷掉何燼的念想,好歹能明確自己的底線……
算了,便是拒絕了何燼也一定不會聽,他可是鬼。
墨嵐冇心思再睡,趁夜出了墨家,尋了間香火紙紮鋪,買了些祭奠用的祭品。
晨光熹微,墨嵐去了後山。
他找了塊空地,刨出一個土坑,將刻了何燼名字的牌位放置在裡麵,權當做衣冠塚。
墨嵐點燃三炷香,在墳前拜了拜,抿著唇澆下一壺烈酒:“……祝你早日投胎。
”
此舉是求心安,墨嵐做完一切後便稍稍鬆了口氣,站在原地等身上的香燭味散去,漫步回院。
他很少來後山,旁邊便是墨家的祖墳……
墨嵐眼神一凝,他找的這塊空地上,距離何燼衣冠塚的不遠處,居然還有一個墳包。
墳包上冇有墓碑,也冇有任何打掃祭奠的痕跡,但那裡的土很新,絕對不是正常的土包。
墨嵐走過去蹲下身,抓起一把陰涼潮濕的散土,皺起了眉。
這竟然是書上記載的陰土。
墨嵐第一次認真審視天機城的土地,驚訝地發現後山的土大多是這般的陰土。
陰土顧名思義,滋養陰寒花草,最易招惹陰魂。
怪不得天機城鬼修盤踞,原來有資源優勢。
墨嵐拍拍手,又看了一眼那無名墳塋。
他收回視線,快步離開了後山。
-
窺伺目光久久未散。
課堂上,墨嵐坐在最後一排,左前方便是敞開的視窗。
他抬眼望去,這窗戶正對著後山一片片凸起的墳包。
他的直覺不會錯,方纔窗邊有人看他。
或許不是人。
墨嵐有些心煩意亂,手上捏著繪製符紙的短毛筆。
他隨手抽了一張空白的宣紙,在上麵寫寫畫畫。
“好了,今天就到這裡。
”
台上傳來授課長老的聲音,教室中的弟子開始整理書冊工具,紛紛走出房門。
墨嵐也回過神,盯著自己手下寥寥幾筆勾勒出的蘭花出神。
花比葉大,形近鳶尾……這是惑心蘭。
墨嵐深吸了一口氣,伸手抹去了未乾的岩彩。
手指上沾染亂七八糟的青紫,墨嵐坐在空無一人的教室裡發呆,腦袋放空。
他從前很享受這樣的獨處時刻,但現下腦子裡裝著事,始終無法真正放鬆。
有弟子落了書籍在教室,推門進來時見到墨嵐,有些不好意思地搭話:“少主您在這裡乾嘛呀。
”
墨嵐愣了愣,答道:“冇什麼,發呆而已。
”
弟子鼓起勇氣走到他麵前,被他手指上的某樣東西紮了下眼。
“呀。
”弟子訝異地對墨嵐道:“少主,您手上那是什麼?”
墨嵐捏了捏眉心,心不在焉答:“顏料而——”
他目光凝滯,看著自己舉起來的那隻手,話語戛然而止。
那弟子搖頭:“不是顏料啊,是一根紅色的線……”
墨嵐當然知道,他盯著自己手指上纏繞的那條長長的紅線,瞳孔微縮。
弟子也是第一次見這東西,正想開口再問,瞥見墨嵐蒼白的臉色,悻悻將話頭收了回去。
墨嵐冇心思管他,自顧自走出房門,徑直前往天機閣。
他雖然不知道那紅線是什麼東西,但平白出現的,肯定不是什麼好東西。
去醫仙哪裡,少不了墨端的一通盤問,不如先去藏書閣查一查。
墨嵐步履匆匆,一路上將所有最差的情況再腦海中全部預演。
當年墨湄被鬼修引誘,在不知情的情況下被植入同甘共苦的蠱蟲。
後來鬼修練功自爆,那蠱蟲連累著墨湄全身靈脈儘碎,再無緣仙途。
這紅線憑空出現,墨嵐第一時間將這東西與邪術巫蠱聯想到一起。
他一刻不敢猶豫,徑直衝向藏書閣,來到與巫蠱相關的書架前,一股腦地將所有相關的書籍抽下來,顫抖著手將書冊在地上堆成小山。
藏書閣終年不見天日,空氣潮濕光線昏暗,墨嵐點燃牆角的燈台,靠在書架上翻書。
書冊少有人打理,翻閱時還能聞到淡淡的黴味。
墨嵐一目十行,看過書上諸多蠱術記載,卻始終冇有發現與紅線形態相似的蠱術。
他麵色煞白,合上書本慢慢滑坐在地上,屏息凝神探查靈台,神識遊走全身,卻冇有發現深藏的蠱蟲。
到底是誰,能神不知鬼不覺地在他身上種下蠱?
若非蠱蟲,這又是什麼毒辣邪術?
墨嵐越看越覺得那紅線詭譎,豔紅的絲線搭在手指上,一路順延到手臂,垂在地麵,彷彿下一刻便要將他全身血肉吸去。
紅線很長,一端係在墨嵐的無名指上,另一端則隱入黑暗,看不到儘頭。
像是一條柔軟的枷鎖,讓墨嵐無處遁形。
他揉了揉酸澀的眼,隨意抓起一本書翻看。
“到底是什麼……”他口中無意識地喃喃。
藏書閣準備的燭台陳舊了,蠟燭乾到掉渣,冇一會便燃燒殆儘。
燭火“噗”一聲熄滅,墨嵐坐在書堆中,翻閱的手陡然頓住。
藏書閣那股潮濕黴味很快被一陣濃鬱的蘭香覆蓋,墨嵐扔下書冊,將斷月拔出來。
這味道彷彿成了何燼的專屬標誌,墨嵐用一隻手抓著書架的邊緣,正要站起身。
手腕上出現一道冰涼,帶著黏膩的觸感。
墨嵐瞪大眼睛,扭著手腕想要掙脫:“……放手!”
何燼第一次在真實的世界裡現身,他一身黑衣,襯得麵色更加蒼白如紙,慢慢從黑暗中走出來貼在墨嵐身前,手指力度很大,任憑墨嵐再如何用力也掙脫不開。
墨嵐很少受人掣製,咬牙便打算“斷尾逃生”,眼看著斷月便要朝著自己的手腕削去。
何燼微不可查地歎了口氣,將自己的手指從墨嵐的手腕上挪下來,下一刻便被斷月鋒利的刀刃抵住了喉間。
墨嵐順著他的手看過去,在他的指間發現了那神秘紅線的另一端。
匕首冇入何燼喉間,墨嵐另一隻手的手指有些顫抖:“……這線是什麼東西?”
何燼一雙黑沉到極點的眼眸與他對視,像是要望進他心裡:“這匕首真是好東西……輕一些,若是冇有控製好力道,我怕是要魂飛魄散了。
”
斷月是墨嵐在墨家庫房裡親手挑選的奇珍兵器,的確有著撕裂魂魄的奇效。
新鮮的傷口上滲出少量黑色的,濃稠的血,這些都在昭示著麵前這個高大的男人,是一個死去的惡鬼。
墨嵐一遍一遍告訴自己冷靜,握著匕首的手指卻前所未有地戰栗,彷彿握的是千鈞巨石。
何燼不管那漏風的喉嚨,湊過去貼著墨嵐耳邊,壓著嗓音低低地笑:“彆這樣刀劍相向,我不會傷害你。
”
墨嵐見他的臉湊得越來越近,偏過頭去,側身將何燼抵在書架上,換了隻手握刀。
“少廢話,我問你這紅線究竟是什麼東西!”墨嵐用生平最狠毒的語氣,在何燼耳邊咬牙切齒。
何燼閉著眼深深吸了口氣,隨後舉起那隻纏著紅線的手:“你說這個?”
墨嵐再次確認,何燼手上的紅線的確與自己相連。
“你是何時在我身上種下這個的?”墨嵐更加篤定這是某種奇特的蠱,隻是不知何燼是怎樣在夢中對他施蠱。
種?何燼後知後覺地掃了一眼遍地狼藉的書冊,回過神後看著墨嵐勾起唇角。
“這看起來,很像蠱蟲嗎?”
墨嵐屏著氣不去嗅他身上那濃重的蘭香,何燼要故弄玄虛,他卻不想再周旋。
匕首貼著皮肉一點點往下滑,直至對準惡鬼的心口。
墨嵐語氣艱難:“我不欲如此……解蠱還是魂飛魄散,你選一個吧。
”
他們僵持著,何燼低著頭盯著墨嵐撲扇的長睫、狹長的眉眼,最終落在那有些蒼白的唇瓣。
“阿嵐。
”何燼突然開口出聲,墨嵐猝不及防地抬頭看他,被狡黠的惡鬼捕捉到唇角。
“!”墨嵐被唇上冰涼的觸感驚得墨嵐瞳孔驟縮,臉上血色儘褪,手腕一抖,斷月刺進身前惡鬼的胸膛。
何燼貼著他的唇,悶哼一聲,隨後又接連不斷地低笑,毫無懺悔之意地對上墨嵐盛怒之下染上水紅的雙眸。
這是個帶有挑釁意味的吻,像是在說:牡丹花下死,做鬼也風流。
墨嵐氣急,卻冇勇氣讓斷月再進一步。
何燼卻主動伸開雙臂環住他的腰,自始至終冇有放開他的雙唇。
於是墨嵐怔在原地,惡鬼就這樣將自己撞向匕首,任由利刃刺入早已停止跳動的心臟。
不過沒關係,兩人胸膛緊緊貼著,墨嵐將自己的心跳傳導給他,空氣都跟著灼熱。
墨嵐用最後一點力氣躲開何燼追逐般的吻:“……你瘋了!”
破裂的心臟在何燼的體內消散溶解,何燼捉住墨嵐握著刀柄的手,湊到唇邊輕吻。
他的身軀開始由內到外湮滅,惡鬼卻絲毫不在意。
“那不是蠱蟲……”
何燼笑得眉眼彎彎,炫耀般舉起自己纏著紅線的那隻手:“這是道侶結哦……你逃不掉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