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導,我覺得您的理解可能有點偏差。”
“我剛才那是在展現人物內心的複雜層次,那種憤怒中夾雜著無奈,無奈中又透著恨鐵不成鋼的細膩。”
“我覺得現場所有人都不懂戲,剛才的笑聲是在笑我嗎?分明是在笑自己十年群演,還在苦苦掙紮,沒有一句台詞的底層命運吧?”
“他們有我懂嗎?有我有資歷站在這裏說話嗎?”
“不過……既然陳導堅持,我可以按照你的要求來一遍。”
“畢竟你是導演,我尊重!”
楊藝皺著眉頭,一臉的不理解和不服氣。
他看著陳簡,語氣裏帶著幾分海歸派特有的傲慢與說教。
這話說的,彷彿是在遷就一個不懂藝術的老古董。
周圍的群演和工作人員瞬間炸了。
一個個臉上寫滿了“你裝什麼大尾巴狼”的不爽。
“各位,楊少是受過西方先進戲劇理念熏陶的。”
“那種表現派和體驗派的結合,可能對於習慣了傳統演法的大家來說,確實有點超前,理解不了也很正常。”
“咱們多磨合磨合就好了。”
經紀人翟溫書見狀,連忙站出來打圓場,但這圓場打得卻更讓人火大。
“超前個屁!”
“你麻痹在這兒裝什麼孫子?”
“演個戲還扯上中西文化差異了?演得爛就是演得爛,別特麼找藉口,我看你們就是來搗亂的!”
張瞳那個暴脾氣瞬間就點著了,直接把手裏的道具一扔,指著翟溫書就罵。
“就是!太裝了!”
“這可是抗日劇,要的是接地氣,他整那些花裡胡哨的幹嘛?”
“而且還一點表演功底都沒有,全都是誇張化。”
佟蕾和梁玲玲也忍不住了,小聲嘀咕。
“行了行了!都少說兩句!”
“楊藝,你準備好了嗎?咱們再來一條!”
眼看場麵要失控,陳簡無奈地擺擺手,強壓下心中的不悅。
楊藝冷哼一聲,整理了一下衣領,給了張瞳一個野蠻人的眼神,然後轉身去準備。
江海則始終坐在縫紉機前,神色平靜,彷彿這一切鬧劇都與他無關。
他隻是專註於手中的針線,維持著李雲龍那種“受氣包”的狀態。
“Action!”
鏡頭對準楊藝。
這一次。
他為了所謂的接地氣,刻意加大了動作幅度。
“李雲龍!”
他猛地拍門,然後推門而入。
然而,那聲音依舊是那個娘炮味兒,甚至因為用力過猛而顯得有些尖銳刺耳,中氣明顯不足。
他衝進來,臉上的表情猙獰扭曲,五官亂飛。
楊藝指著江海的手指都在顫抖,整個人就像是個撒潑罵街的潑婦,完全沒有半點軍旅首長的威嚴和沉穩。
那種無能狂怒的樣子,不僅不可怕,反而讓人想笑。
“卡!”
“楊藝!你的表情太誇張了!旅長是那種泰山崩於前而色不變的人物,不是這種……這種……”
陳簡實在是看不下去了,再次喊停。
他忍了忍,沒把“潑婦”兩個字說出口。
但這已經足夠讓楊藝崩潰了。
“夠了!”
楊藝終於忍不住了。
“你們這就是在針對我!這就是在排擠我!”
“你們一個個都在看我笑話是不是?”
“陳簡,你也別裝了,你就是故意為難我,你根本就不懂我的表演!”
他咆哮著,指著周圍的人。
陳簡隻能無奈地沉默。
畢竟人家背景太硬,他也不好真翻臉。
“還有你,江海!你演得那麼糙幹什麼?什麼髒話都往外蹦!”
“你帶壞了整個劇組的風氣。就是因為你這種低階的演法,才讓他們覺得我不對勁!”
楊藝發泄完,又把矛頭指向了江海。
麵對這突如其來的指責,江海終於抬起了頭。
他看著氣急敗壞的楊藝,眼神裡沒有憤怒,隻有淡漠。
“糙?”
“那叫真實。楊藝,演戲是要講究‘人味兒’的。”
“你那種端著的演法,那是給上帝看的,不是給老百姓看的。”
江海淡淡地說道。
“說實話,我覺得隨便從劇組拉個人來演,都比你更有那個味兒。”
他頓了頓,語氣平靜卻如驚雷。
“什麼?!”
“隨便拉個人?江海,你是不是氣糊塗了?”
楊藝愣了一下,隨即氣極反笑,彷彿聽到了什麼天大的笑話。
“你知不知道我是誰?我是全美排名第一的藝術學院畢業的!”
“你居然拿那些路人甲跟我比?你這是在羞辱我!”
他覺得江海就是在故意噁心他,是在裝逼。
江海卻搖了搖頭,沒有理會他的叫囂,他的目光在人群中掃視了一圈。
最後定格在角落裏一個極其不起眼,正在幫忙搬道具的身影上。
那是一個戴著黑框圓眼鏡,身材有些消瘦,看起來文文弱弱的中年男人。
劇組副導演:張偉。
之前江海跟他聊過幾次戲。
發現這人雖然隻是個負責後勤和統籌的副導,但對劇本的理解很深,而且說話做事有種特別的節奏感。
那種偶爾露出的嚴肅神情,竟然跟原著裡的旅長有幾分神似。
“就他了。”
“張導,要不……你來試試?”
江海抬手一指,精準地指向張偉。
全場寂靜!
所有人的目光都順著江海的手指看去。
張偉正抱著一箱礦泉水,突然被點名,整個人都懵了,眼鏡差點掉下來。
“我……我?”
“江老師,您別開玩笑了。”
“我就是個乾雜活的,連一天正經表演都沒學過,隻知道怎麼給你們訂盒飯、安排車。”
“我哪會演戲啊?而且還是這麼重要的角色。”
張偉指著自己的鼻子,一臉的傻眼。
“哈!打雜副導演?江海,你還真是飢不擇食啊!”
“寧願找個打雜的也不願意承認我的演技?你這是在侮辱藝術!”
楊藝更是發出一聲嗤笑。
陳簡也愣住了,瘋狂給江海使眼色:
兄弟,別鬧了!
這可是央媽大劇!
讓個負責打雜的副導演來演旅長?
這不合規矩啊!
而且這要是演砸了,那不是更給楊藝藉口了嗎?
“支援俺團長!”
“團長的眼光從來沒錯過,我相信團長!”
就在這時,張瞳第一個站了出來,大聲喊道。
“就是!反正某些人演得還不如娘們,換誰都行!”
“就讓張導試試唄!”
佟蕾和梁玲玲也跟著起鬨。
“既然江海都這麼說了,那老張你就試試嘛,反正也不掉塊肉。”
何正軍和張光輩對視一眼,雖然覺得有點不靠譜,但也想看看江海葫蘆裡賣的什麼葯,便也出來打圓場。
張偉也是個有脾氣的人,被楊藝那句“打雜的”給激到了。
“行!試就試!”
“反正我也看不慣某些人裝大爺,江老師您說怎麼演我就怎麼演,大不了演砸了回去繼續訂盒飯!”
張偉一咬牙,把礦泉水箱子往地上一放。
“好!有魄力,去換裝!”
江海笑了。
陳簡無奈地嘆了口氣,隻能偷偷拿出手機,準備給上級領導打電話求援了。
這要是真演砸了,這戲可怎麼拍啊!
……
十分鐘後!
張偉換上了那身旅長的軍裝,戴上了眼鏡,手裏拿著那根標誌性的馬鞭。
當他走出來的那一刻。
雖然還有些拘謹,但那種常年在劇組裏發號施令、統籌全域性練出來的氣場,竟然意外地跟這身軍裝有些契合。
“各部門準備!Action!”
陳簡有氣無力地喊了一聲。
鏡頭首先給到江海。
“不去!就是天王老子也得分個青紅皂白吧?!”
“啊?!老子不去!”
江海再次展現了他那賞心悅目的神級表演。
那種委屈,依然讓人看得津津有味。
下一秒。
鏡頭切換,給到了門口。
“咣當!”
一聲巨響。
門被一腳踹開。
張偉並沒有像楊藝那樣刻意地去擠眉弄眼,也沒有那種做作的咆哮。
他隻是陰沉著臉,大步走了進來。
那雙藏在圓眼鏡後的眼睛裏,透著一種不怒自威的冷光,還有那種“老子專治各種不服”的霸氣。
當然。
最讓人覺得舒服的是,那威嚴之中,卻帶著一絲笑意。
讓人覺得如沐春風!
他看著還在那兒拍桌子的江海,中氣十足、字正腔圓的喊出了那個名字:
“李雲龍!!!”
轟!
這一聲吼,氣場全開!
沒有破音。
沒有尖細!
隻有那種純正的,帶著點書卷氣卻又無比硬朗的軍人嗓音!
那種感覺,就像是旅長本人真的來了!
“臥槽……”
“這……這也太像了吧?”
“這氣場,絕了啊,居然短暫的壓住了李雲龍的匪氣!”
“這特麼是沒學過表演?這簡直就是本色出演啊!”
“……”
周圍的人瞬間全都愣住了。
一個個瞪大了眼睛,不可思議地看著場中的張偉。
陳簡手裏的劇本“啪嗒”一聲掉在地上,嘴巴張得老大,眼珠子都快瞪出來了。
“霧草……”
“真隨便拉個人都行?!而且這演技……這台詞……比那個海歸強了一百倍啊!”
“江海這是開了天眼了嗎?這都能被他看出來?!”
陳簡在心裏狂喊。
而站在一旁的楊藝,此刻臉色慘白,如遭雷擊。
他看著那個被他瞧不起的“打雜的”,看著他在鏡頭前那種遊刃有餘,甚至比自己還要像旅長的表演。
那一瞬間。
他的驕傲,他的自尊,被徹底擊碎!
他輸了。
輸給了一個路人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