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噗嗤……」 (由於快取原因,請使用者直接瀏覽器訪問 解無聊,.超方便 網站,觀看最快的章節更新)
人群裡一位胖嬸子忍不住笑出聲,打趣道:「你現在天天都和小孩混一桌了!」
「去去去……」
孫淩鬆接住煙,臉上的看熱鬧勁淡了些,卻還是嘴硬:「那也犯不著親自跑啊!魔都啥好吃的沒有?再說這幾百路,騎摩托車多危險,路上還堵,萬一碰到颳風下雨,有你們好受。到最後可能你們才走到一半,就隨著世界倒退回來了!」
江富民爽朗一笑,「這不剛拜完三霄娘娘,她們一定會保佑我叔!」
說完之後,江富民又故意裝作心疼道,「正好,我叔不在,你們可以光明正大去地裡偷菜……先說好哦,別打架,誰去的早誰先逮老母雞。」
「哈哈哈……」
周圍鄰居聽到這話,紛紛不好意思笑起。
江華等到大家停止笑後才緩緩開口,聲音不高,卻透著一種篤定,他抬手拍了拍停在一旁的舊摩托車,車把上還掛著一個鼓鼓囊囊帆布包,裡麵裝著路上吃食和一瓶用舊衣服包裹的香油,「不瞞大家,小寧沒有與家裡聯絡已經有七八個月了,警察雖說他沒事,但是我和秀雲心裡不踏實,如今正好閒著也是閒著,隻有去親眼看看,才能放心。」
「啊……」
「還有這事!」
「大學生也會失聯嗎?」
幾位老嫂子紛紛發出不敢相信的詫異聲,有兩名和江寧同輩的髮小沒有說話,卻也麵露驚訝。
「秀雲嫂子,這是咋回事啊!」
胖大嬸拉住李秀雲手,滿臉好奇,「秀雲,寧子那孩子是不是遇到什麼事?怎麼從來沒有聽你說過?」
李秀雲嘴角牽強笑笑,滿臉苦澀,不知道該怎麼回答。
「這樣啊……」
孫震皺皺眉,隱約想明白什麼,他把煙放進嘴裡重重抽上一口,等到吐出後,上前拍拍江華的肩膀:「老夥計,我懂了,是該去看看。」
說著,孫震轉身看向街坊鄰居,「好了,大家都讓讓,也別議論了,平日裡大夥菜都沒少吃,以後肯定也會不少吃,都留點口福。」
孫淩鬆捏著煙,沒再吭聲,隻是看著江華的摩托車,眼神裡多了幾分複雜。
江富民笑著幫二叔理了理帆布包袋子,又檢查一遍摩托車的剎車:「叔,我已經幫你把油加好了,這趟說好了,隻是先去探探路,路上要是累了,就停路邊歇會兒,千萬別逞能。」
「是啊爸,我和大哥等著你回來!」江遠站在江富民身旁,青澀的臉上,一臉雀躍。
「回家看你的書去……」
江華看到江遠滿眼都是雀躍之色,臉色一沉。
江遠嘿嘿一笑:「爸,讀萬卷書,不如走萬裡路。」
「就你能!」
江華用力瞪一眼江遠,不再多說什麼。
孫震再次用力拍拍江華肩膀,「路上遇到啥麻煩給我打電話,好歹我也是村支書,雖說遠水解不了近渴,可多少也能起點作用!」
江華點點頭,沒再多說什麼,起身跨上摩托車,單手握住車把,回頭沖眾人揮揮手,發動機「突突突」地響起,捲起一陣灰塵,快速朝村西離去。
一路出了村,不一會來到西江橋。
路過這座橋時,江華停了下來,沒有下車,就在車上坐著默默抽起煙,眼神中莫名滿是思緒。
這座橋沒有名字!
西江也是本村人自己起的,大魏莊那邊的人,則叫東江。
說是江,其實一條老水渠,寬不過十米。
據奶奶說,這座橋是爺爺江德佑在1999年帶頭修的。
那時爺爺正值壯年,是村裡的隊長,村裡每年農曆二月十六都會有廟會,為了方便江對麵幾個村的人過來趕集,爺爺便牽頭修起這座橋。
江華在記憶裡有印象,沒修橋之前,這段渠中間是幾根圓木用麻繩捆著並排攔在水麵當橋,圓木中間填著大青石,自己和同齡孩子曾在這裡摸過蝦抓過魚。修橋那天,很熱鬧,來了很多人,可記憶裡現在去想隻有和夥伴們一去撿炮畫麵。
想到這,江華笑了,記憶裡爺爺一輩子都是不苟言笑的,也不識字,卻能算得一手好帳,人更是像有用不完的勁。
從記事起,就一直聽到奶奶常埋怨爺爺,說人家當隊長,為家裡沒少偷偷添物件,爺爺當隊長,還管著供銷社,卻一斤鹽都不曾往家裡帶。
更埋怨爺爺不會做人做事,隻會在家裡橫,生產隊集體幹活時,他隻顧著自己人高馬壯有勁,別人才翻半畝地,他把一畝地翻完,還要再去乾其他活,為此沒少遭人擠兌,也從來不還嘴,可是等到最後算工分時,卻和大家拿的一樣多。
江華清楚記得,在童年時期,唯一有一次爺爺帶著自己玩,就是在傍晚來這西江洗澡,那時西江橋剛修修好,水很清,自己在淺灘和夥伴來回折騰,爺爺隻是讓水漫過腰間默默捶背。
後來,爺爺再也沒有主動帶自己去洗過澡,也不曾帶過自己趕集,閒暇時間大部分都是去打麻將。
本來以為爺爺是好賭,後來才知道爺爺人高馬壯卻是個旱鴨子。
打麻將這事,奶奶一輩子也沒少抱怨,說爺爺半天蹦不出一個屁,人家打麻將插科打諢,爺爺隻是默默打麻將,人家開他玩笑,他也是嘿嘿一笑。
自己同樣從小對爺爺打麻將很有意見,上學的時候,要五毛錢零花錢都不願意給自己,打麻將卻能輸八塊十塊,有時候吃辣條吃零食,也得躲著爺爺吃,生怕爺爺說自己亂花錢。
再往後的日子裡,江華記得從青少年到成年,一直和爺爺不對付。
看不慣爺爺的臭脾氣,聽不慣爺爺的老思想,理解不了爺爺有錢不捨得花,卻能接受打麻將輸錢,更接受不了爺爺會在暑假或者秋忙時天不亮喊自己起床幹活。
等到自己成年後,爺爺更是不停催婚,江華記得有一次兩人吵上頭,自己說「你不死我不結婚……」
思緒到這,江華忍不住又續上一根煙:
再往後幾年裡,自己一直在大城市流浪,爺爺也慢慢變老,每年回家過年時,能看到爺爺脾氣一年比一年小。
可是打麻將的毛病一直在。
說來也好笑,年輕的時候,奶奶管不住爺爺,沒想到老了老了,從錢袋子上管住了。
記得每次過年回家時,爺爺前幾天都會單獨找自己坐一會,先是問問工作,又問問一年掙多少錢,最後則是臉色很靦腆,欲言又止。
最開始自己沒有反應過來,後來每到這個時候,都會掏出三百五百把爺爺打發走,爺爺接過錢後果然不煩自己了。
再往後,對爺爺的記憶是,閒暇時候偶爾會在村裡打麻將,大多數時候則是躺在沙發上看電視,每次自己路過,都能看到他在《西遊記》。
奶奶說,他大文盲一個,年輕時不看電視,現在愛看了,可也看不懂其他節目,就愛看西遊記。
最後一次記憶,則是一次秋收。
自己又是一事無成,從大城市落魄而回,打著回家幫爺爺幹活的名義,其實是逃避失敗,回家療傷。
那一年的秋收,自己一邊抱怨著年紀都大了,就不要種地好了,一邊又不情不願幹活,碰到爺爺天不亮喊自己時,也會惱火,隻是爺爺好像再也沒有力氣和自己爭吵。
有一天黃昏後要收晾曬一天苞穀時,自己還在空調屋裡打遊戲,爺爺隻是喊了一聲便不再喊第二聲。等到奶奶很生氣把自己叫下來時,自己一邊下樓,一邊嘟嘟囔囔抱怨著收什麼收,反正明天還要曬,這不是白費力氣嗎?
可是在黃昏天色下,自己乍然看到爺爺搬起半袋子苞穀,步履很慢,身形也不像記憶裡人高體壯,下巴上鬍子也顯得斑薄,自己口中的嘟囔聲頓時心虛地跟著變小。
爺爺死的很突然,這個秋收過後,在寒冬臘月的時候,姑姑頭一天晚上先是打電話說爺爺住院,第二天早晨打電話說爺爺病重,自己是當天上午從外地坐高鐵連夜趕回。
看著爺爺昏迷躺在病床上,一夜話不多,隻聽奶奶說,「誰也不知道會這樣,一輩子都沒有病過,隻是說頭疼,吃飯也沒胃口,你堂姐接他的時候,還脾氣硬的站在門口不願意上車,隻說是感冒,可是來到醫院,卻昏迷不醒了……」
第二天推著昏迷的爺爺做完腦CT複查後,爺爺住進了ICU重症病房。五天後再次見麵時,自己在當天下午簽署了放棄治療同意書。。
很奇怪,從回家後定棺木,到晚上給爺爺換壽衣,再到跪拜村裡長輩幫忙處理後事,還有後續向親戚報喪,再到安排席麵,又去火葬場,自己全程都很冷靜。
從來沒有經歷過這種事,卻能做到井井有條,替父親辦了一場相對體麵的葬禮,一直到爺爺下葬入土,自己都沒有掉一滴眼淚。
隻有在頭七後,自己深夜載著爺爺一輩子不捨得扔的舊服去丟棄時,腦子裡莫名想起高考失利那年,自己和爺爺吵了一季秋忙,等到重新播種完小麥,自己躺在田地中央,嗅到的泥土味。
那泥土味是很讓人心安,也很讓人心靜,自己第一次感覺,越來種地也挺有成就感。
當天晚上,自己做了一個夢,夢到以前自己犯痔瘡時,趴在床沿撅著屁股,爺爺正幫自己換藥……
卻怎麼也想不起爺爺當時說了什麼話?夢醒後,失聲痛哭!
「看來真的是老了……」
「不僅老是懷舊,記憶也不好了!」
江華回過神,捏著煙,紮好摩托車馬腿,慢慢下車走到橋沿蹲下。
腳下橋麵上有一個銘牌,很簡陋,隻有一個年份:「2000年賑」
這個銘牌經過風吹日曬,早就模糊不清。
江華附身下手嘗試去摸摸,很平,什麼也感受不到。
「也是,都過了好多年!」
江華苦澀一笑,站起身,順著西江往北看去,這條江一直流淌到灰石鎮,再從灰石鎮匯入另一條沒有名字的大江裡。
這幾年這條江又重新慢慢變清,不像自己年輕時那十幾年,這江兩邊堆滿雜草、麥稈或者苞穀杆,渾濁的江水全部被擠在中間,隻剩一條涓涓之流。
「想來要不幾年,又有孩子會來這偷偷下水遊泳!」
江華笑著搖搖頭,他用力抬腳剁剁腳下橋麵,心中暗嘆,橋兩頭的路都翻修過很多次,這座很粗獷的橋還在。
莫名的,江華突然很討厭現在的自己,越老越活成了爺爺的模樣,言辭越來越少,思想越來越固化,看不慣的東西也越來越多。
「或許正是因為這樣,小寧纔不願意回家吧!」
江華重新騎上摩托車,一路往大魏莊駛去,腦中忍不住後悔:
「小薇的死,自己和秀雲有很大責任,當初小薇剛有身孕時,自己就不應該捨不得那幾畝菜地,就應該早一點去魔都。」
「如果自己和秀雲早點去,或許小薇就不會犯什麼抑鬱症!」
「這樣,小寧大概就不會把所有責任都攔在自己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