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飛機在烏魯木齊地窩堡機場降落時,是下午四點。
西北的天高得發假,藍得像刷了漆,雲絮扯成絲,懶洋洋地掛在天邊。空氣裏一股幹燥的塵土味,吸進肺裏,帶著太陽曬過的焦灼。
周正站在航站樓出口,眯眼看著停車場裏那輛沾滿泥點的綠色越野車。車是自治區廳安排的,開車的是個維族漢子,叫阿迪力,四十來歲,麵板黝黑得像戈壁灘上的石頭,笑起來露出一口白牙。
“周隊長?”阿迪力迎上來,握手很有力,“廳裏交代了,讓我全程配合。這位是……”
他看向周正身後的兩人。
雲虛子還是那身洗白的道袍,頭發在腦後隨便一綰,插了根筷子。林硯換了身適合野外活動的衝鋒衣,背著個鼓鼓囊囊的登山包,墨鏡遮住半張臉。
“我同事,林硯。這位是……顧問,雲虛子道長。”周正介紹得含糊。
阿迪力沒多問,隻是多看了雲虛子兩眼,眼神裏有藏不住的好奇。在這地方,道士不常見。
“先去若羌?”他拉開車門。
“先去博物館。”雲虛子上車前,抬頭看了看天,“看看東西。”
若羌縣博物館是個二層小樓,灰撲撲的水泥牆麵,門口掛著褪色的牌子。下午這個點,沒什麽人,值班的是個戴老花鏡的幹瘦老頭,正抱著搪瓷缸子打盹。
阿迪力出示了證件,老頭慢吞吞起身,從腰間解下一大串鑰匙,領著他們往地下室走。
“東西是十年前收的,”老頭一邊下樓梯一邊說,聲音在空蕩的走廊裏回蕩,“牧民在米蘭遺址附近放羊,羊掉進一個塌陷的坑裏,人下去撈,撈上來這個。當時以為是古董,上交了,但專家看了說不是文物,是……邪物。”
“邪物?”周正問。
“嗯。”老頭在一扇鏽跡斑斑的鐵門前停住,費勁地擰鎖,“看管了十年,死了三隻貓,都是自己撞死在放這東西的櫃子前。後來就沒人願意下來了。”
門開了,一股濃鬱的樟腦丸和黴味撲麵而來。
儲藏室不大,靠牆一排鐵架子,上麵堆著落滿灰塵的紙箱。老頭走到最裏側的保險櫃前,又掏出一把小鑰匙,開啟櫃門。
裏麵隻有一個東西。
用紅布包著,方方正正,大約鞋盒大小。
老頭戴上白手套,小心翼翼捧出來,放在中央的木桌上。紅布揭開,露出裏麵的物件——
是一塊磚。
青磚,和博物館那堵牆的磚一模一樣。尺寸、質地、顏色,甚至邊緣的磨損痕跡,都如出一轍。唯一不同的是,這塊磚的表麵,刻滿了字。
不是漢字,也不是維文,是某種扭曲的、像蟲子爬的符號。密密麻麻,從磚麵一直刻到側麵,有些地方刻得太深,磚體都出現了細微的裂紋。
而在磚的正中央,刻著一個圖案。
雙魚銜尾。但和之前看到的都不同——這兩條魚是逆時針旋轉的,而且魚眼的位置,是空的,隻有兩個深深的小孔。
“米蘭遺址……”林硯低聲重複,“那是漢代的戍堡,離羅布泊核試驗場不遠。”
“對,但不止。”雲虛子上前,沒戴手套,直接用手撫摸磚麵。他的指尖在那些符號上緩慢移動,閉上眼睛,像是在“讀”。
幾秒後,他睜開眼,看向磚側麵的一個角落。
那裏有一行小字,是漢字,但寫法古怪,介於隸書和楷書之間:
“天寶三載,七月十五,鎮於此。妖道陳玄明,永封不出。”
落款是一個印章的拓印,印文是篆書,但殘缺了,隻能認出“大唐……司天……監”。
“唐朝?”周正皺眉,“陳玄明是明朝人,這磚……”
“陳玄明是明朝人,但陳玄道不是。”雲虛子收回手,從懷裏掏出那塊裂了的雙魚玉佩,放在磚旁。
玉佩和磚上的雙魚紋,一模一樣。連魚鱗的片數、魚尾的弧度,都分毫不差。
“陳玄道這一脈,傳承比我們想的久。”老道的聲音在昏暗的儲藏室裏顯得格外低沉,“唐朝就有了。司天監是唐代的皇家機構,主管天文曆法、占卜祭祀。也就是說,陳玄道的祖師爺,是吃皇糧的。”
他頓了頓,看向那行小字。
“天寶三載,公元744年。安史之亂還沒爆發,大唐還盛。那個時候,司天監就在羅布泊附近‘鎮’了什麽東西。鎮的是‘妖道陳玄明’——同名同姓,是巧合嗎?”
沒人回答。
儲藏室的燈是老舊的白熾燈,光線昏黃,在磚麵上投下晃動的影子。那些扭曲的符號在光裏彷彿在蠕動,看久了讓人頭暈。
“這塊磚,”林硯忽然開口,“我能碰一下嗎?”
雲虛子看她一眼,點頭。
林硯摘掉手套,深吸一口氣,將掌心貼上磚麵。
冰冷。粗糙。然後是……
刺痛。
像有無數根細針,順著掌心紮進血管,一路鑽進大腦。她悶哼一聲,想抽手,但手被“吸”住了,動彈不得。
眼前開始閃過畫麵:
沙漠。無邊的、金黃色的沙漠,在烈日下蒸騰著熱浪。一支隊伍在跋涉,穿著唐代的甲冑,舉著旌旗。隊伍中間有一輛囚車,車裏關著一個人,披頭散發,看不清臉,但脖子上拴著鐵鏈,鐵鏈上刻著雙魚紋。
然後是天黑。篝火。有人在唸咒,聲音嘶啞。囚犯被拖出來,按在地上。一把刀舉起,落下——
不是砍頭。是剖開胸膛。
手伸進去,掏出一顆還在跳動的心髒。心髒是黑色的,表麵有暗紫色的脈絡在搏動。那隻手把心髒按進一塊青磚裏,磚瞬間將心髒“吞”了進去,表麵浮現出雙魚紋。
接著是城牆。一座在沙漠裏的、孤零零的城牆,隻有一小段,像是某個巨大建築的殘骸。磚被砌進牆裏,砌牆的工匠在磚封上的瞬間,齊聲唸咒。
最後是一個畫麵:牆倒了。不是自然倒塌,是從內部炸開的。磚石飛濺,煙塵漫天。煙塵裏,走出一個人。
穿著道袍,長發,背對著鏡頭。
他緩緩轉身。
林硯看到了他的臉。
一張沒有五官的臉。光滑,平整,像蠟像。但在本該是嘴的位置,緩緩裂開一道縫,吐出兩個字:
“不夠。”
“啊——!”
林硯猛地抽回手,踉蹌後退,撞在鐵架子上,紙箱嘩啦啦掉下來。她捂著手,掌心一片通紅,像是被燙傷了,但摸上去冰冷刺骨。
“看到什麽了?”雲虛子扶住她。
“唐朝……一支軍隊……在沙漠裏……用活人祭磚……砌牆……”林硯喘息著,語無倫次,“牆後來炸了……裏麵走出來一個……無麵人……”
“無麵人?”周正想起博物館監控裏,陳文淵死前的樣子。
“對……他還說……‘不夠’……”
雲虛子的臉色沉了下去。他盯著那塊磚,沉默良久,然後對值班老頭說:“這東西,我們得帶走。”
老頭立刻搖頭:“不行不行,這是文物,要有手續……”
阿迪力上前,低聲說了幾句什麽,又掏出一份檔案。老頭湊到燈下看了半天,纔不情願地點點頭:“那……那你們簽字,寫借據。丟了壞了,我擔不起責任。”
辦完手續,磚用特製的防震箱裝好,搬上車。臨走前,雲虛子忽然問老頭:“這塊磚收來的時候,附近還發現別的什麽嗎?”
老頭想了想:“有倒是有……但不是文物,是一堆骨頭,人的,亂七八糟,分不出誰是誰。當時公安局來看過,說是古屍,讓拉去火化了。但有個東西沒化……”
他從抽屜深處摸出個小鐵盒,開啟,裏麵是個塑料袋,袋子裏裝著一枚銅錢。
厭勝錢。正麵“斬妖除邪”,背麵是符咒。
和雲虛子在博物館牆上用過的那枚,一模一樣。
“這錢卡在一具屍體的肋骨裏,”老頭說,“火化的時候沒化掉,撿回來的。你們要,一起拿走吧。”
雲虛子接過銅錢,在手裏掂了掂,沒說話,轉身出門。
二
車出若羌,往東開。
柏油路很快就到了盡頭,換成顛簸的砂石路。兩旁是望不到邊的戈壁,黑褐色的礫石灘一直延伸到天際線,偶爾有幾叢頑強的駱駝刺,在風裏抖著幹枯的枝條。
阿迪力開車很穩,但路實在太爛,車廂裏的人像篩子裏的豆子,不停顛簸。周正抱著裝磚的箱子,生怕顛壞了。林硯靠著車窗,看著外麵單調的景色,臉色還沒完全恢複。
“那個無麵人,”她忽然開口,“和殺陳文淵的東西,是同一個嗎?”
“是,也不是。”雲虛子坐在副駕駛,閉著眼,像在養神,“陳文淵死的時候,是無麵。但那是被‘附身’的結果。真正的無麵人,是另一種東西。”
“什麽東西?”
“容器。”老道睜開眼,看著前方起伏的地平線,“沒有自己的臉,就可以裝下任何人的臉。沒有自己的魂,就可以容納任何人的魂。陳玄道一脈,追求長生,但肉體終會腐朽。所以他們研究出了這個方法——煉一具‘無麵身’,等自己快死的時候,把魂魄轉移進去,借殼重生。”
“借屍還魂?”
“比那高階。”雲虛子搖頭,“借屍還魂,屍還是屍,隻是多了個魂。但無麵身是活的,會呼吸,會吃飯,會老,也會死。隻是死得慢,非常慢。而且可以一直換,一具身體用壞了,就再煉一具,把魂移過去。理論上,隻要魂魄不散,可以一直活下去。”
車廂裏一陣沉默。
隻有發動機的轟鳴,和車輪碾過碎石的沙沙聲。
“那陳玄道……”周正問,“他還活著?”
“活著,但可能已經不是‘陳玄道’了。”雲虛子說,“三百年,足夠他換很多次身體。每一次轉換,魂魄都會磨損,記憶會丟失,性格會改變。到最後,他可能連自己最初是誰都忘了,隻剩下一股執念——活下去,不惜一切代價活下去。”
“所以他需要‘四柱’?”林硯想起陳文淵筆記裏的內容。
“對。無麵身是容器,但容器需要能量維持。四柱鎮煞,吸四方生氣,就是他的‘充電樁’。”雲虛子從懷裏掏出那塊裂了的玉佩,“這塊玉,是容器的‘鑰匙’。每換一次身體,就需要用玉重新‘鎖’一次魂。玉裂了,說明他最近一次換身體,出了岔子。”
“什麽岔子?”
“可能新身體不夠好,魂魄沒鎖穩,在流失。也可能……”雲虛子頓了頓,“他找到了一具完美的身體,但還沒完全掌控,需要大量的生氣來‘啟用’。”
“完美的身體?”周正想起溶洞裏那具打坐的骸骨,“陳玄明?”
“陳玄明是他兒子,血脈最近,是最佳容器。但陳玄明死時怨氣太重,魂魄不散,反而成了煞。陳玄道當年可能試過用兒子的身體,但失敗了,被反噬,所以才把陳玄明封進牆裏,想用三百年時間磨掉他的怨氣,煉成聽話的傀儡。”雲虛子冷笑,“可惜,人算不如天算。陳玄明的怨氣,三百年都沒散。”
“那現在陳玄明散了,陳玄道會怎樣?”
“會急。”雲虛子看向窗外,遠處已經能看到沙漠的邊緣,金黃色的沙丘在夕陽下起伏,像凝固的波濤,“他需要一具新身體,而且要快。所以他會去羅布泊——那裏有他當年留下的‘備份’。”
“備份?”
“唐朝那塊磚,是‘鎖’。鎖的是什麽東西,我不知道。但陳玄道一脈傳承千年,不可能把所有雞蛋放在一個籃子裏。羅布泊地下,一定有他備用的身體,或者……備用的‘鑰匙’。”
車在黃昏時分駛入沙漠。
沙地鬆軟,車速慢了下來。阿迪力換了低速四驅,車輪捲起沙塵,在車後拖出長長的煙尾。夕陽把一切都染成血紅色,沙丘的陰影被拉得很長,像一道道巨大的傷疤。
“到了。”阿迪力忽然說。
車停在一處沙穀裏。前麵沒路了,隻有一座巨大的、風化的雅丹地貌,像一頭趴伏的巨獸,在暮色中投下猙獰的陰影。
“從這裏開始,車進不去了。”阿迪力熄火,“要步行。但天快黑了,沙漠裏晚上危險,有狼,還有流沙。我建議紮營,明天一早再進。”
沒人反對。
三人下車,從後備箱拿出帳篷和物資。阿迪力是野外老手,很快選了個背風的沙窩,支起兩頂帳篷,生了堆火。幹枯的紅柳枝燒起來劈啪作響,火焰驅散了些許寒意。
周正把裝磚的箱子放在火邊,雲虛子卻讓他拿遠點。
“這磚吸熱氣,”老道說,“離火近了,裏麵的東西會醒。”
“什麽東西?”周正問,但還是把箱子挪到帳篷陰影裏。
“不知道。但肯定不是好東西。”
晚飯是壓縮餅幹和罐頭,就著燒開的水,勉強下嚥。沙漠的夜冷得很快,白天還燥熱,太陽一落山,溫度直線下降,呼氣都成白霧。
阿迪力裹著毯子,很快打起呼嚕。周正和雲虛子守夜,林硯在帳篷裏休息,但她睡不著,睜眼看著帳篷頂,聽外麵呼嘯的風聲。
風聲裏,夾雜著別的什麽。
很輕,很細,像是……有人在唱歌。
童謠。用某種古老的語言,曲調怪異,忽高忽低。林硯坐起身,輕輕拉開帳篷拉鏈,往外看。
火堆邊,周正抱著槍,在打盹。雲虛子盤膝坐著,閉著眼,像是入定了。阿迪力睡得正熟。
歌聲是從沙穀深處傳來的。
林硯穿上外套,拿上手電,悄悄出了帳篷。她沒有驚動其他人,沿著沙穀往裏走。歌聲越來越清晰,是童聲,清脆,但空洞,沒有感情,隻是機械地重複。
手電光照在沙地上,她的影子被拉得很長。兩旁的雅丹土丘在黑暗裏像蹲伏的怪獸,風穿過岩縫,發出嗚咽般的聲響。
走了約莫十分鍾,歌聲停了。
前麵出現一小片空地,沙子很平,像被人刻意清掃過。空地中央,立著個東西。
是塊碑。
青石碑,半人高,碑麵光滑,沒有字。但碑頂上,放著一個陶罐。
和博物館牆裏、防空洞裏一樣的黑陶罐。罐口封著紅泥,泥上貼著一張黃符。符紙是新的,硃砂還沒完全幹透,在手電光下泛著暗紅的光。
林硯慢慢靠近。
在距離石碑還有三步時,她停住了。
沙地上,有腳印。
不是她的。是赤腳,很小,像是孩子的。腳印從沙穀深處延伸過來,在石碑前轉了幾圈,然後……消失了。
不是走向別處,是真的消失了——最後一對腳印,就在石碑正前方,後麵什麽都沒有,像是走到那裏的人,憑空蒸發了。
林硯感到後頸發涼。她握緊手電,緩緩繞到石碑後麵。
碑後,刻著字。
不是漢字,是那種扭曲的、像蟲子爬的符號,和磚上的一模一樣。但在這些符號中間,刻著一行小字,是漢字:
“入此門者,當舍其麵。”
下麵還有一行,更小:
“陳玄道,天寶三載,自題。”
林硯的心跳漏了一拍。
她抬起手電,照向石碑頂部那個陶罐。
罐子,動了。
不是被風吹的,是自己在動。很輕微地,左右搖晃,像是裏麵有什麽東西在撞罐壁。然後,罐口的封泥,“哢”地裂開一道縫。
一隻眼睛,從縫裏露出來。
沒有眼皮,沒有睫毛,就是一顆完整的、渾濁的眼球,擠在裂縫裏,骨碌碌轉動,最後,定格在林硯臉上。
四目相對。
林硯全身的血液都涼了。她想跑,但腿像灌了鉛,動彈不得。她想喊,但嗓子發不出聲音。隻有那隻眼睛,死死盯著她,瞳孔深處,倒映出她驚恐的臉。
然後,眼睛眨了眨。
罐子裏,傳出了聲音。不是從罐口,是直接在她腦子裏響起的,沙啞的、蒼老的聲音:
“你來了……”
林硯想後退,但腳陷進了沙裏。不,不是陷,是沙子在動,像活了一樣,順著她的腳踝往上爬,纏住小腿。
“我等了很久……”聲音繼續,“三百年的怨,三百年的恨……終於等到一個合適的……”
沙子已經爬到了膝蓋。林硯拚命掙紮,但越掙紮,陷得越快。手電掉在沙地上,滾了幾圈,光柱亂晃,照出石碑上那些扭曲的符號——它們在發光,暗綠色的光,像呼吸一樣明滅。
“把你的臉……給我……”聲音裏透出貪婪,“你這張臉……很好……很幹淨……給我……”
沙子淹到了大腿。林硯感到窒息,不是被沙,是被某種無形的力量扼住了喉嚨。她張大嘴,卻吸不進一絲空氣。視線開始模糊,石碑、陶罐、沙地,都蒙上了一層血色。
就在她以為自己要死在這裏時,一道黃光從身後射來。
是符紙。
燃燒的符紙,像箭一樣射中陶罐。“轟”的一聲,罐子炸了。碎片四濺,裏麵那團深紫色的粘液尖叫著湧出,但在空中就被符火點燃,燒成一團青煙。
沙子瞬間停止了流動。
林硯感到腿上一輕,整個人癱倒在地,劇烈咳嗽。她抬頭,看到雲虛子站在沙穀口,手裏還捏著另一張符,臉色鐵青。
“誰讓你單獨行動的?!”老道的聲音帶著罕見的怒意。
“我……我聽到歌聲……”林硯喘息。
“那是引魂咒!”雲虛子快步走過來,一把將她拉起,檢查她身上有沒有傷,“專門勾活人魂魄,用來喂罐子裏的東西。你差點就成了它的點心!”
他看向那堆陶罐碎片,又看看石碑,眼神凝重。
“陳玄道果然在這留了後手。這石碑是個‘門’,陶罐是‘鑰匙’。剛才如果你被沙子吞了,魂魄就會被抽出來,塞進罐子,煉成新的‘無麵身’的養料。”
林硯後怕地發抖:“那歌聲……”
“是罐子裏那東西唱的。它餓了三百年,就等著活人上門。”雲虛子蹲下,撿起一塊陶罐碎片,上麵還沾著一點沒燒完的粘液。他用符紙包了,揣進懷裏。
“走,回營地。這地方不能待了。”
兩人往回走。可沒走幾步,雲虛子忽然停住,側耳傾聽。
“怎麽了?”林硯問。
“風聲變了。”
確實變了。之前是嗚咽般的呼嘯,現在變成了低沉的、持續的嗡鳴,像是地底深處有台巨大的機器在啟動。腳下的沙子開始震動,細沙跳躍,像燒開的水。
“跑!”雲虛子低喝。
但已經晚了。
沙地,塌了。
不是區域性塌陷,是以石碑為中心,方圓十幾米的沙地,整個向下沉去。流沙像漩渦一樣旋轉,巨大的吸力把兩人往下拽。林硯隻來得及抓住雲虛子的胳膊,就被拖進了黑暗。
下墜。不停地下墜。
沙子灌進口鼻耳朵,世界一片黑暗,隻有失重感和窒息感。林硯以為自己死定了,但下墜感忽然停止。
她摔在堅硬的地麵上,疼得眼前發黑。沙子從上方簌簌落下,蓋了一身。她掙紮著爬起來,吐掉嘴裏的沙,摸索著找到掉在一旁的手電。
手電居然還亮。
光柱刺破黑暗,照出周圍的景象。
她在一個巨大的、天然形成的洞穴裏。洞頂很高,有十幾米,布滿了鍾乳石一樣的東西,但不是石頭的,是某種半透明的、膠質狀的結晶,泛著淡淡的藍光。地麵是平整的石板,刻著古老的紋路,一直延伸到黑暗深處。
而最震撼的,是洞穴中央的東西。
一座城。
不是地上的城,是“倒立”的城——建築從洞頂倒掛下來,亭台樓閣,街巷市井,一應俱全,隻是全部頭朝下。那些建築也是用半透明的材質“雕”成的,在藍光中泛著詭異的質感,像巨大的水晶模型。
但仔細看,那不是模型。
那些建築的窗戶裏,有人影在動。倒立的人影,走來走去,做著自己的事,對闖入者毫無察覺。街道上還有倒立的車馬,緩緩移動,像是某個被定格在倒錯時空裏的古代城市。
“這是……”林硯失聲。
“映象城。”雲虛子的聲音從身後傳來。他也爬起來了,道袍破了幾個口子,但人沒事。他走到林硯身邊,仰頭看著那座倒立的城,眼神複雜。
“陳玄道的手筆。他在現世建一座城,在地下建一座一模一樣的倒影城。地上的城聚陽,地下的城納陰,陰陽迴圈,自成一方小天地。隻要兩座城不毀,他就能在這方天地裏,無限重生。”
“可這座城是倒的……”
“因為這是‘陰’城。陰為下,為反,為逆。”雲虛子用手電照向洞壁,那裏刻滿了雙魚紋,兩條魚逆時針旋轉,和磚上的一模一樣,“陳玄道這一脈,修的是‘逆生’之法。常人順生順死,他們逆生逆死,以求跳出輪回。”
他走到洞壁前,用手撫摸那些紋路。
“這城是唐朝建的,但後來肯定被改造過。陳玄道把自己的一部分魂魄封印在這裏,每次在現世的身體將死,就來這裏‘取’一部分魂,注入新身體。這樣,他的記憶和修為就不會完全丟失。”
“那他現在……”
“應該就在城裏。”雲虛子看向倒立城市的中心,那裏有一座最高的塔樓,也是倒立的,塔尖幾乎觸到地麵,“在塔裏,守著最後的‘備份’。”
“我們要進去?”
“要。但不是現在。”雲虛子從懷裏掏出羅盤。黑色珠子在瘋狂旋轉,最後指向塔樓方向,不動了。
“這城是活的,有‘規則’。亂闖會觸發機關,死都不知道怎麽死的。”他收起羅盤,看向林硯,“你會用你的‘眼睛’看東西,對吧?”
林硯點頭。
“看這地麵。看這些石板,看上麵的紋路。告訴我,你看到了什麽。”
林硯深吸一口氣,蹲下,將掌心貼上一塊石板。
冰冷。然後是……
畫麵湧來。
無數人影,穿著唐代的服飾,在這座倒立的城裏生活。他們倒立行走,倒立吃飯,倒立交談,一切都和地上世界一樣,隻是方向相反。然後有一天,天空——或者說,地頂——裂開一道縫。有東西掉下來,是穿著現代衣服的人,四個,三男一女。
探險隊。
他們驚恐地看著這座倒立城,想逃,但城門關了。城裏那些倒立的人,緩緩轉過頭,看向他們。然後,一擁而上。
不是攻擊,是“融合”。
倒立的人抓住那些探險隊員,身體像蠟一樣融化,包裹住他們。隊員們在融化的人體裏掙紮,尖叫,但很快沒了聲息。等融化的人體重新凝固,他們變成了倒立城的新居民,穿著唐代的衣服,倒立行走,表情安詳。
而他們的現代衣物和裝備,被堆在城中心的廣場上,像垃圾。
林硯猛地抽手,臉色慘白。
“十年前失蹤的探險隊……”她喃喃。
“對,他們沒死,隻是被‘同化’了。”雲虛子平靜地說,“這座城需要活人維持運轉。城裏那些倒立的‘人’,都是曆代誤入者,被永遠困在這裏,成了城的養料。”
“那我們……”
“我們不會變成那樣。”老道從懷裏掏出一根紅繩,係在自己和林硯手腕上,繩子上穿著七枚銅錢,“這是‘定魂繩’,能鎖住魂魄,不被這城的規則同化。但記住,無論如何,不要解開繩子。繩子一斷,我們就會變成他們的一員。”
他頓了頓,看向洞穴深處。
“現在,我們進城。去找陳玄道,和他做個了斷。”
兩人走向那座倒立的城。
在踏進城門陰影的瞬間,林硯感到一陣強烈的眩暈。不是生理上的,是認知上的——她明明腳踩地麵,但看著那些倒立的建築和行人,大腦無法處理這種矛盾,產生劇烈的排斥感。
她閉上眼,深吸幾口氣,再睜開,強迫自己適應。
城門是開著的,沒有守衛。街道很寬,鋪著青石板,兩旁是倒立的店鋪,幌子在“下方”飄動。行人倒立著走來走去,有說有笑,但聲音是模糊的,像隔了一層水。他們對林硯和雲虛子的出現,毫無反應,彷彿他們是透明的。
“別看他們的臉。”雲虛子低聲說。
但林硯已經看了。
那些倒立的人,臉是正常的,但眼睛是閉著的。不,不是閉著,是根本沒有眼睛——眼眶裏是空的,隻有兩個黑洞。而他們的嘴,在笑。一直笑,嘴角咧到耳根,露出森白的牙齒。
“他們……沒有眼睛,怎麽看路?”林澀聲問。
“不用看。這座城是活的,它會‘告訴’居民該往哪走。”雲虛子帶著她,沿著街道,往中心塔樓方向走去。
路很長。兩旁的建築越來越密集,行人也越來越多。林硯感到無數道“視線”落在身上——雖然那些人沒有眼睛,但她能感覺到,他們在“看”她。不是好奇,是……饑餓。
“加快速度。”雲虛子腳步不停。
他們小跑起來。紅繩在兩人手腕間繃緊,銅錢叮當作響。這聲音在寂靜的街道上格外刺耳,那些倒立的人,忽然全都停住了。
他們齊刷刷地“轉頭”,用空空的眼眶,“看”向奔跑的兩人。
然後,嘴角的笑容,咧得更大了。
“嘻嘻……”
笑聲響起。一個,兩個,十個,百個……整條街的倒立人都在笑,笑聲重疊,尖利刺耳。他們開始移動,不是走,是飄,像鬼魂一樣貼著地麵滑行,朝兩人聚攏。
“跑!”雲虛子低喝。
兩人狂奔。街道在腳下延伸,彷彿沒有盡頭。兩旁的建築開始扭曲,門窗變形,像一張張咧開的嘴。天空——不,地頂——那些半透明的膠質結晶,開始往下滴落藍色的黏液,掉在地上,嘶嘶作響,腐蝕出一個個小坑。
“左邊!”雲虛子拽著林硯拐進一條小巷。
巷子很窄,勉強容兩人並肩。倒立人從巷口湧進來,數量太多,擠成一團,但還在逼近。他們的手臂伸長,像橡皮一樣,抓向兩人的後背。
“低頭!”
林硯下意識彎腰。一道黃光從她頭頂掠過,是雲虛子甩出的符紙。符紙在空中燃燒,化作火網,罩向追兵。倒立人碰到火網,發出淒厲的尖叫,身體像蠟燭一樣融化,但後麵的立刻補上,無窮無盡。
“他們殺不完!”林硯喘著氣。
“本來就不是活的,談什麽殺。”雲虛子又甩出幾張符,暫時逼退追兵,拉著林硯衝進巷子深處。
巷子盡頭是一堵牆。
死路。
“完了……”林硯心一沉。
但雲虛子沒停。他衝到牆前,咬破指尖,在牆上飛快畫了一道符。血液滲進磚縫,牆壁“嗡”地震動,然後,像水簾一樣,從中間分開,露出一條向下的階梯。
“走!”
兩人衝進階梯。牆壁在身後合攏,將追兵擋在外麵。階梯很陡,螺旋向下,深不見底。手電光隻能照出幾步遠,周圍是無邊的黑暗和寂靜。
走了約莫五分鍾,階梯到底。前麵是一扇石門,門上刻著巨大的雙魚紋,魚眼的位置是兩個凹槽,形狀正好和玉佩吻合。
“就是這裏。”雲虛子停下,喘了口氣,看向林硯,“準備好了嗎?”
林硯點頭,心髒狂跳。
雲虛子掏出那塊裂了的雙魚玉佩,按在左邊的凹槽裏。然後,他看向林硯。
“另一塊,在你身上。”
林硯愣住:“什麽?”
“你母親留給你的遺物裏,有一塊玉佩,對不對?”雲虛子看著她,眼神複雜,“也是雙魚銜尾,和你父親的那塊,是一對。”
林硯如遭雷擊。
她顫抖著手,從貼身的衣袋裏,掏出一個紅布包。開啟,裏麵是一塊白色的玉佩,溫潤如脂,雕著雙魚銜尾的圖案,和她父親的那塊一模一樣,隻是玉質不同,魚是順時針旋轉的。
“你怎麽……”
“你母親是我師妹,她嫁的人,是陳玄道那一脈的叛逃者。”雲虛子聲音低沉,“他偷走了這對玉佩中的陽佩,想毀掉陳玄道的長生局。但他失敗了,被陳玄道追殺,臨死前把玉佩給了你母親。你母親藏了二十年,最後還是被找到了。”
林硯握緊玉佩,指尖發白。
“所以我的‘眼睛’,也是因為這玉佩?”
“不,那是你天生。”雲虛子搖頭,“但這玉佩,是鑰匙。開這扇門的鑰匙,也是開陳玄道最後備份的鑰匙。”
他握住林硯的手,將白色玉佩按在右邊的凹槽裏。
兩塊玉佩,一黑一白,嚴絲合縫。
石門,緩緩開啟。
裏麵是一片漆黑。但黑暗中,有呼吸聲。
沉重,緩慢,像沉睡的巨獸。
雲虛子拔出了鐵劍。林硯握緊了手電。
兩人對視一眼,邁步,走進了黑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