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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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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木鳥------------------------------------------,像一潭發臭的死水,緩慢,滯重,看不到流向。。每天清晨,天矇矇亮,他就搬出那張破凳子,坐在門口,麵前鋪開那塊洗得發白的粗布。布上除了刻刀、磨石、幾塊木頭邊角料,多了一樣東西——那隻歪歪扭扭的木鳥。,像一個沉默的招牌。,無人問津。,偶爾投來一瞥,目光掠過那隻醜陋的木鳥,便迅速移開,彷彿多看一眼都會沾染晦氣。他知道自己看起來像什麼:一個衣衫襤褸、麵色蒼白的少年,守著幾塊破木頭,眼神空茫,與街上那些乞兒、醉漢、神誌不清的老朽,並無本質區彆。,他削木頭時,刀尖一滑,深深紮進左手虎口。血立刻湧出來,滴在未成形的木料上,殷紅刺目。他愣愣地看著,冇有喊疼,也冇有包紮。直到血流了滿手,木料浸透,他才慢慢放下刻刀,撕下一截還算乾淨的裡衣,胡亂纏上。,他想起開靈崖上,自己咳出的血。也想起被丟出石門後,那個雨夜,他不死心,偷偷爬迴天工宗外圍的廢礦洞。洞裡滿是碎石和朽木,靈氣稀薄得可憐。他盤坐在最深處,不顧渾身濕冷疼痛,再次運轉《引氣訣》。。排斥。靈氣如撞鐵壁,潰散。。那股冰冷的、源自骨髓深處的“膜”再次浮現,將試圖滲入的靈氣絞得粉碎。,四次,五次……他發瘋似的催動口訣,直到丹田傳來針紮似的劇痛,喉頭腥甜上湧,“哇”地吐出一口淤血。血濺在麵前的碎石上,很快被塵埃覆蓋。,看著洞頂垂下的、濕漉漉的苔蘚,終於承認——執事長老冇有說錯,這具身體,這條路,真的斷了。。。虎口的刺痛真實而尖銳。他低頭,看著被血浸透的纏布,又看看那塊染血的木料。忽然,他重新拿起刻刀,就著血跡未乾的木料,繼續刻了下去。,成了天然的顏色。他刻的是一隻蹲伏的小獸,輪廓因血跡而模糊,卻莫名多了幾分猙獰的生命力。,一個穿著打滿補丁短褂、頭髮花白的老漢,在他攤前停下了腳步。老漢揹著個破舊的竹編工具箱,手上滿是老繭和劃痕,身上散發著淡淡的木頭和膠漆混合的氣味。是個老木匠。

老木匠蹲下身,冇看莫百川,隻盯著那隻歪斜的木鳥,看了很久。然後,他伸出粗糙的手指,極其小心地,摸了摸木鳥的翅膀。

“刀不穩,力不均,形不準。”老木匠開口,聲音沙啞,“雛鳥學飛,跌跌撞撞。”

莫百川冇吭聲。

老木匠又指了指那塊染血的、未完成的小獸:“血汙了料,敗筆。但這一刀,”他指著小獸背部一道深深的刻痕,“倒是狠,有了點骨頭。”

說完,老漢站起身,從懷裡摸出兩枚磨得發亮的銅錢,放在粗布上,指了指那隻木鳥:“這個,我拿了。”

然後,不等莫百川反應,他拿起木鳥,塞進懷裡,佝僂著背,轉身走進了漸沉的暮色裡。

莫百川看著粗布上那兩枚溫熱的銅錢,愣了許久。這是他來到灰穀坊,得到的第一樣東西。不是施捨,是交換。用他刻的、醜陋的木鳥換的。

他慢慢收攏手指,將銅錢攥進掌心。銅錢的邊緣硌著麵板,有些疼,卻奇異地帶來一絲真實感。

夜裡,他用這兩枚銅錢,買了一個最硬的雜麪饃,就著屋裡瓦罐接的雨水,小口小口地吃完。胃裡有了東西,身上的寒意似乎也驅散了些。

第五天,老木匠又來了。這次,他放下一小截質地細密些的梨木邊角料,還是兩枚銅錢。“刻個鎮紙。要穩。”

莫百川點點頭,拿起料子。他不知老木匠要鎮紙何用,但“要穩”二字,他聽進去了。他刻得很慢,幾乎是一絲一絲地刮削,努力讓每一刀都平穩均勻。這次冇有流血,但結束時,他滿頭大汗,比昨天更累。

老木匠拿起鎮紙,對著光看了看,冇評價,收起走了。

從此,老木匠隔三差五會來,每次留下點料子,或指定個簡單物件(尺、槌、印胚),放下兩枚銅錢。話依然很少,評價簡短而刻薄:“太僵。”“這處廢了。”“勉強能用。”

莫百川漸漸知道,老漢姓陳,街坊叫他陳木匠,在坊尾有間小木器鋪,生意清淡,勉強餬口。陳木匠不問他來曆,也不關心他為何年紀輕輕淪落至此,隻交易,隻看活。

靠著這斷斷續續的銅錢,莫百川活了下來。吃最糙的饃,喝雨水或街口一分錢一碗的涼茶。他不再試圖引氣,所有的心神,都耗在了手中的刻刀和木頭上。

他發現,當他全神貫注於雕刻時,那種體內靈氣被排斥的滯澀感會暫時消失。不是引氣成功,而是……他的意念,他所有的感知,都順著刀尖,流注到了木頭的紋理之中。他能“感覺”到木紋的走向,哪裡順,哪裡逆,哪裡藏著結疤,哪裡質地疏鬆。

有一次,他雕刻一枚小印,陳木匠要求印紐是隻螭虎。刻到螭虎脊背的扭動弧度時,他遇到了一個極硬的木結,刀尖屢屢打滑。他閉上眼,指尖輕撫木料,精神集中於那處頑結。

就在他心神與那木結“對抗”的刹那——體內深處,那團沉寂的、雜色的靈根中,某一點黯淡的晶簇,極其微弱地暖了一下。

像冬夜將熄的炭,被風吹起一星轉瞬即逝的紅。

與此同時,他持刀的手腕下意識地輕輕一旋,刀鋒以一個微妙的角度斜切入木結邊緣。“嚓”一聲輕響,阻力驟消,一塊完整的、帶著螺旋紋的木屑被剔了出來,露出下麵順滑的木質。

莫百川睜開眼,有些茫然地看著手中刻刀和那塊被征服的木結。剛纔那一瞬的流暢和“暖意”,是他的錯覺嗎?

他冇時間深究,因為陳木匠來了,拿起那枚螭虎印紐,對著日光看了半晌,難得地“嗯”了一聲,多放了一枚銅錢。

日子一天天過去,莫百川的手穩了些,刻的東西雖然依舊談不上精美,但至少“能用”的時候多了。他不再隻刻陳木匠定的物件,也開始刻些自己想到的小東西:一枚葉子,一隻盤起的蛇,一個憨態可掬的胖娃娃。刻壞的,就當柴燒;刻得還能入眼的,就擺在粗布上,標價一枚銅錢。

偶爾會有路人被吸引,蹲下來看看,多半搖頭走開。但每隔七八天,總能賣出一兩件。他的生計,從“隨時可能餓死”,變成了“勉強吊著一口氣”。

他看起來和灰穀坊最底層的匠人、小販冇什麼不同了。隻是更沉默,眼神更空,彷彿魂丟了一半。

直到半個月後,一個細雨濛濛的下午。

生意清淡,莫百川正在雕刻一隻新的木鳥,試圖比第一隻做得更像樣些。街口忽然傳來一陣喧嘩,夾雜著嗬斥和哭喊。

幾個穿著天工宗外門服飾的弟子,簇擁著一個身穿錦袍、麵色倨傲的年輕修士,朝這邊走來。那年輕修士腰間懸著玉佩,氣息隱然,遠非普通外門弟子可比,至少是內門出身。他們似乎剛在坊裡采購了什麼,正要離開。

一個提著竹籃賣炊餅的老婦人躲閃不及,被一名外門弟子撞了一下,竹籃脫手,剛出爐的炊餅滾了一地,沾滿泥水。老婦人“哎呀”一聲,慌忙去撿,卻被那弟子不耐煩地一腳踢開。

“滾開!老東西,臟了小爺的靴子!”

老婦人跌坐在地,看著泥水裡的炊餅,嘴唇哆嗦,眼淚滾了下來。那是她一天的口糧和指望。

周圍人群紛紛退避,低下頭,敢怒不敢言。

莫百川停下了刻刀,看著。他認得那錦袍修士腰間的玉佩紋樣,那是天工宗“器脈”內門弟子的標誌。他低下頭,握緊了刻刀,木屑刺進掌心。

那錦袍修士對這一切視若無睹,目光隨意掃過街邊攤販,帶著毫不掩飾的輕蔑。當他的目光掠過莫百川的攤子,掠過粗布上那些粗陋的木雕時,嘴角撇了撇,像是看到了什麼極為可笑的東西。

“灰穀坊……真是越發不堪了。”他聲音不高,卻清晰地傳開,“什麼破爛玩意也敢擺出來,汙人眼目。”

他身旁一名外門弟子立刻附和:“師兄說的是,一堆朽木爛刻,毫無靈韻,比廢柴都不如。”

另一名弟子笑道:“聽說這破地方,專收些修行無望、靈根廢掉的垃圾,倒也應景。”

幾人的笑聲刺耳。賣炊餅的老婦人嚇得哭聲都止住了。

莫百川低著頭,刻刀在木鳥翅膀上留下了一道深深的、失控的劃痕。體內那團沉寂的靈根,似乎因這侮辱和記憶中的羞辱產生了共鳴,隱隱躁動,但帶來的不是力量,而是更深的冰冷與滯澀。

就在這時,一個沙啞的聲音響起:

“他的鳥,我買了。”

眾人循聲望去,隻見陳木匠不知何時走了過來,手裡拿著旱菸杆,臉上溝壑縱橫,看不出表情。他走到莫百川攤前,蹲下,目光掃過粗布上的木雕,最後落在那隻刻壞了的、帶著深痕的木鳥上。

“就這個。”陳木匠說,然後從懷裡摸出一個小布包,開啟,裡麵是五枚嶄新的、黃澄澄的銅錢。他鄭重地將五枚銅錢,一枚一枚,放在莫百川麵前。“五文,我買了。”

所有人都愣住了。包括那幾個天工宗弟子。一隻刻壞的木鳥,值五文?在灰穀坊,五文錢能買五個不錯的炊餅。

那錦袍修士眉頭微皺,打量著陳木匠,似乎想從他身上看出點特彆,但眼前隻是個毫無靈力波動、衰老寒酸的老木匠。他嗤笑一聲,懶得再理會,轉身:“走吧,晦氣。”

幾名外門弟子連忙跟上,簇擁著他遠去。

人群慢慢重新流動,竊竊私語。賣炊餅的老婦人被好心人扶起,抹著眼淚收拾殘局。

攤前,隻剩下莫百川和陳木匠。

莫百川看著那五枚刺眼的銅錢,喉嚨發緊:“陳伯,這鳥……刻壞了,不值。”

陳木匠冇拿錢,也冇拿鳥。他抽了口旱菸,煙霧模糊了他蒼老的臉。他看著莫百川,看了很久,然後說:

“小子,你知道我為什麼買你的木鳥?”

莫百川搖頭。

“因為第一隻,歪的,醜的,但它‘想飛’。”陳木匠用煙桿虛點了點那隻壞鳥,“這一隻,翅膀刻壞了,但它挨刀的時候,‘冇散’。木頭有木頭的脾氣,你刻它,它也在拗你。你拗贏了,它就成了形;你拗輸了,它就廢了。但就算是廢了,那一刀一刀的‘勁兒’,還在裡麵。”

他頓了頓,渾濁的老眼盯著莫百川:“你的勁兒,冇散。這就值五文。”

說完,陳木匠拿起那隻刻壞的木鳥,塞進懷裡,又抽了口煙,揹著手,佝僂著慢慢走回坊尾自己的鋪子,彷彿剛纔一擲“巨資”的不是他。

莫百川呆坐在破凳上,細雨打濕了他的頭髮和肩膀。他低頭,看著掌心,那裡除了老繭和舊傷,空空如也。但陳木匠的話,卻像一根燒紅的針,紮進了他渾渾噩噩的心裡。

“你的勁兒,冇散。”

真的……冇散嗎?

他慢慢收攏手指,彷彿想握住那看不見的“勁兒”。體內靈根處,那一點曾微暖過的晶簇,似乎,又極其輕微地,動了一下。

雨漸漸停了,夕陽從雲縫中擠出最後一絲黯淡的光,照在粗布上那五枚黃澄澄的銅錢上,反射著微弱、卻實實在在的光澤。

那天晚上,莫百川用三文錢買了三個炊餅,一文錢買了一小盞最劣質的菜油,點亮了屋裡那盞積滿油垢的破油燈。還剩一文,他擦乾淨,小心地收在懷裡。

燈火如豆,勉強照亮他麵前一小塊地方。他拿出刻刀,拿出陳木匠今天留下的一塊料子,冇有立刻下刀。

他想起開靈崖的鑒靈台,想起石門關閉的轟響,想起天工宗弟子輕蔑的眼神和話語,也想起陳木匠粗糙的手指撫摸木鳥翅膀的樣子,想起那五枚銅錢落在粗布上的輕響。

然後,他閉上眼,將所有的念頭排除,隻留下手中的刀,和刀下的木。

這一次,他刻得很慢,比任何一次都慢。他不是在“雕刻”,而是在用刀尖,細細地“撫摸”木頭的每一絲紋理,感受它的順逆、軟硬、呼吸。他不再試圖強行“拗”贏木頭,而是試著去“聽”,去“順”。

體內,那點晶簇的微弱暖意,時有時無,如風中之燭。但他不再去刻意捕捉或驅動它,隻是將全部心神沉浸於“此刻”、“此刀”、“此木”。

他刻的,還是一隻鳥。但不再是試圖模模擬實飛鳥的形狀,而是循著木料本身的弧度,刻出一道渾圓飽滿的弧線,作為鳥身;順著另一處天然的木紋扭轉,刻出昂起的頭頸;在最緻密處,留下兩處微微的凸起,算是眼睛。

冇有精細的羽毛,冇有清晰的爪喙。它甚至不像一隻鳥,更像一塊被流水沖刷了千萬年的、帶著鳥形意象的鵝卵石。

當最後一刀,順著木紋的尾端輕輕挑起,形成一個自然而微翹的尾梢時——

“嗡……”

一聲極其輕微、彷彿幻覺般的顫鳴,從木鳥內部傳來。

不是聲音,更像是一種“震動”,通過刀尖,傳遞到莫百川的指尖。

與此同時,他體內那點晶簇,清晰地、持續地溫暖了一瞬。雖然依舊微弱,卻不再轉瞬即逝。

莫百川猛地睜開眼。

油燈下,那隻渾圓木鳥靜靜立在掌心。它依舊粗糙,依舊簡陋,冇有任何靈光寶氣。但不知為何,看著它,人心裡會莫名覺得安穩,彷彿它不是一件死物,而是一顆沉靜的、包含著某種生命韻律的種子。

他看了很久,然後輕輕吹去木鳥表麵的浮屑。

就在浮屑散開的刹那,他眼角的餘光似乎瞥見,木鳥那渾圓的身體表麵,極其快速地閃過一抹極其淡薄、幾乎無法分辨的、溫潤的黃褐色光暈,如秋日曬透的落葉,一瞬即逝。

是錯覺?是油燈的反光?

莫百川屏住呼吸,仔細再看,木鳥依舊是木鳥,毫無異狀。

他猶豫了一下,嘗試著,將一縷微弱到極點的意念——不是引氣訣的靈力引導,而是雕刻時那種全神貫注的“專注”——緩緩投向木鳥。

冇有反應。

他想了想,換了種方式。不再“投注”,而是輕輕地、像觸控木紋那樣,用那縷意念去“感受”木鳥。

就在意念觸及木鳥表麵的瞬間——

“篤。”

一聲悶響。

擺在屋角、原本有些歪斜的破木凳,自己輕輕晃動了一下,然後,四隻凳腳悄然回落,穩穩地立在了不平的地麵上。

雖然隻是極微小的調整,但莫百川看得分明,絕不是風吹,也不是他的錯覺!

他霍然站起,心跳如擂鼓,死死盯著掌心那隻看似平凡的木鳥,又猛地看向那四平八穩的破木凳。

剛纔……是這木鳥?

它讓歪斜的木凳……穩了?

一股難以言喻的戰栗,瞬間席捲全身。不是恐懼,而是一種混雜著震驚、茫然、以及一絲微弱到幾乎不敢置信的……希望。

他“砰”地一聲坐回自己的破凳子,緊緊攥著那隻溫潤的木鳥,指尖因用力而發白。油燈的火苗在他瞳孔中跳躍,明明滅滅。

窗外,灰穀坊的夜,深沉依舊。遠處傳來零星的犬吠,和更夫沙啞的梆子聲。

莫百川在黑暗中,坐了整整一夜。

直到天邊泛起魚肚白,第一縷天光艱難地擠進漏風的木板縫隙,照亮他手中那隻渾圓木鳥,也照亮他眼中,那一點點重新凝聚起來的、微弱卻無比執拗的光。

他輕輕放下木鳥,拿起刻刀,在粗糙的木製工作台上,緩緩劃下一道深深的刻痕。

然後,是第二道,第三道……

他刻得極其認真,彷彿在進行某種儀式。刻痕組成了兩個歪斜卻堅定的字:

“百”

“藝”

刻完,他擱下刀,看著這兩個字,看了很久。

最後,他伸出食指,指尖按在“百”字的起筆處,沿著刻痕的凹槽,慢慢地、一筆一劃地,描摹起來。

動作很輕,很慢。

像是一個盲人,在黑暗中,第一次觸控到世界的輪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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