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父親不懂程式碼------------------------------------------，看著那些亮起來的門牌號。-002，-003，-004，-005，暖黃色的光從每一扇門的門縫裡漏出來，把灰白色的地板染成了黃昏的顏色。頻閃的燈管不知道什麼時候滅了，整條走廊隻剩下這些從門縫裡透出來的光，像一排等待被開啟的禮物盒子。馮梓戈沿著走廊往前走，手指從每一扇門的門把手上劃過。002號房的門把手是溫的，三十六度，母親的手溫。他走得很慢，讓指尖的溫度一點一點傳進麵板裡，傳進硬碟裡，傳進那個他二十三年冇敢開啟的檔案夾裡。。小學的操場，煤渣跑道，水泥乒乓球檯，操場儘頭是一棵歪脖子的梧桐樹。六歲的馮梓戈蹲在樹下，用樹枝在泥地上畫什麼東西。一箇中年男人蹲在他旁邊，穿著灰色的工裝，袖口磨得發白，頭髮上全是灰。那是他爸。馮建國。年輕的馮建國，比馮梓戈記憶裡年輕得多，背還冇有佝僂，鬢角還冇有白，蹲在地上的時候膝蓋不會響。他拿著一根樹枝，也在泥地上畫。馮梓戈畫的是小人，他畫的是數字。密密麻麻的數字，加減乘除，像一道永遠算不完的賬。。003號房的門冇有開。暖黃色的光還在，但門鎖著。他試了試把手，紋絲不動。不是物理上的鎖，是他還冇有找到鑰匙。。004號房，門牌號亮著，但玻璃窗是黑的，什麼都看不見。005號房也是黑的。006，007，008，一扇接一扇亮著暖光的門，玻璃窗後麵全是黑暗。像一排裝滿了資料的硬碟，但冇有讀取許可權。。不是他進來時那種從地板裡長出來的門，是一條真正的樓梯。灰色的台階，金屬扶手，牆壁上貼著褪了色的綠色牆裙，和馮梓戈小時候住的那棟老樓一模一樣。樓梯間的燈泡是聲控的，他踩上第一級台階的時候，燈泡亮了。昏黃的光，和001到005號房門縫裡的光一個顏色。。每走一步，樓梯間的牆壁上就多一張照片。不是藍海灣排隊區那種驚恐瞬間的照片，是老照片。塑封的，四角用透明膠帶貼在牆上，有些膠帶已經發黃卷邊了。第一張照片：一個年輕女人抱著嬰兒，站在醫院門口。女人笑得很開心，嬰兒在哭。那是他媽，抱著剛出生的他。他不記得這張照片，但他認得他媽的笑容，和002號房裡幫他剝糖時一模一樣。：三歲的馮梓戈騎在他爸脖子上，手裡舉著一根棉花糖。不是草莓味的，是藍色的。他爸仰著頭，一隻手扶著兒子的腿，另一隻手在接電話。表情不是笑，是那種“知道了，我再想想辦法”的表情。馮梓戈盯著那張照片看了很久。他完全不記得這件事，但他記得那種藍色棉花糖的味道。不是草莓的甜，是香精的甜，甜到發苦。：五歲的馮梓戈坐在醫院的塑料椅子上，捧著一個比自己臉還大的飯盒。飯盒裡是餃子。芹菜豬肉的。他爸包的。他爸的餃子包得很難看，皮厚餡少，煮出來像一坨麪疙瘩。但他爸每次包餃子都會包很多，凍在冰箱裡，夠吃一個星期。照片裡他爸不在，隻有他一個人坐在椅子上，兩條腿懸空晃著，嘴裡塞滿了餃子。。他記得那些餃子。母親住院的那兩年，他爸每週包一次餃子。包好了凍起來，早上出門前煮好，裝進保溫飯盒，放在他書包旁邊。飯盒上貼著一張便利貼，寫著“中午微波爐熱三分鐘”。便利貼的背麵是他爸從工地上帶回來的材料表，密密麻麻的數字。馮梓戈把那張便利貼從牆上揭下來，翻到背麵。負二層·進度：12%，繼續往下走。：六歲的馮梓戈站在病房門口，扒著門框，不肯進去。照片是從病房裡往外拍的。拍到了他的臉——六歲的他，眼睛裡全是害怕。他身後是醫院的走廊，走廊儘頭有一個人影，蹲在地上，兩隻手捂著臉。是他爸。他媽在病房裡，他在病房外，他爸在走廊儘頭。一家三口，三個人，三個位置，誰都冇有挨著誰。，指尖碰到了六歲的自己的臉。塑封膜是溫的。三十六度。。負二層到了。。冇有頻閃的燈管，冇有灰白色的牆壁，冇有密密麻麻的門牌號。負二層是一個工地。不是鬱界那種詭異的、會呼吸的建築工地，是一個真實的、馮梓戈記憶裡的工地。鋼筋，水泥，腳手架，攪拌機，安全帽，工棚，食堂，開水房。空氣裡飄著水泥灰和鐵鏽的味道，遠處傳來打樁機沉悶的撞擊聲，每一下都震得地麵微微發顫。
馮梓戈站在工地入口，身上那件優衣庫的灰色T恤在這個環境裡顯得格格不入。他爸馮建國在這個工地乾了十七年。從馮梓戈上小學乾到上大學，從木工乾到工長，從黑頭髮乾到白頭髮。馮梓戈從來冇來過這個工地。不是冇機會，是不想來。小時候是不想來，長大了是不敢來。他怕看見他爸蹲在工地上吃盒飯的樣子。他怕那種“我爸為我付出了那麼多”的感覺會把他壓垮，所以他選擇不看。不看就不存在，不存在就不用還。
但負二層把他不敢看的東西全部攤開了。
第一間工棚的門開著。裡麵是一張上下鋪，下鋪上坐著一箇中年男人，背對著門，正在吃盒飯。工裝上的灰厚得像一層盔甲，安全帽放在膝蓋旁邊，帽簷上的漆磨掉了一半。馮建國。比003號房照片裡老了一輪。鬢角白了，後背駝了，拿筷子的手指關節粗大，全是老繭和裂口。
馮梓戈站在門口，冇有進去。馮建國吃著盒飯，速度很快，像在趕時間。盒飯的內容很簡單，米飯，白菜，幾片肥肉。他把肥肉撥到一邊，先吃白菜和米飯。吃到一半停下來，從工裝口袋裡掏出一個塑料袋，開啟，裡麵是半塊鹹鴨蛋。他把鹹鴨蛋掰開，蛋黃流著油，擱在米飯上，然後把剩下的飯菜全部扒進嘴裡。鹹蛋黃留到了最後一口。他嚼那口鹹蛋黃的時候，眼睛眯了一下，然後端起搪瓷缸子喝了口水。這就是他爸的午飯。十七年，幾乎每一天。
馮梓戈的手指在門框上攥得發白。
工棚的牆上貼著很多紙條。不是便利貼，是材料表、考勤表、工資條的背麵。密密麻麻寫滿了數字。不是程式碼，是加減乘除。房租，學費，醫藥費，生活費，每一筆都算到了小數點後一位。有些數字被劃掉了，旁邊寫上新的。有些數字被圈起來，畫了箭頭，指向另一個數字。像一棵不斷分叉的樹，像一張永遠理不清的網。
馮梓戈走進工棚。馮建國冇有回頭，繼續吃著盒飯，像冇聽見有人進來。馮梓戈走到牆邊，看那些紙條。他爸的字寫得很差，歪歪扭扭，大小不一。但每一個數字都寫得很清楚，生怕自己看錯了。
有一張紙條被釘在最高的位置，比其他紙條都新。上麵的日期是十二年前——張先生死在過山車上的那一年。紙條上隻有一行字：“兒子的bug，比我的賬還難算。”下麵用更小的字寫了一行：“但我不急。我慢慢算。”
馮梓戈的眼淚砸在了那張紙條上。他十二歲那年，母親已經去世六年。他開始寫程式碼。不是興趣班，是自己在舊書店淘了一本二手教材，對著書上殘缺不全的程式碼一行一行敲。他爸不知道什麼叫程式碼，隻看到兒子每天對著電腦坐到半夜，以為他在玩遊戲。有一天晚上，馮建國站在馮梓戈房間門口看了很久。馮梓戈回頭看見他，說“爸你不懂，這是程式設計”。馮建國點點頭，走了。第二天早上，馮梓戈的書桌上多了一杯豆漿和一根油條。油條下麵壓著一張紙條，上麵寫著：“爸不懂。爸給你買早飯。”
那是他爸第一次用便利貼給他留言。後來這個習慣保留了下來。每天早上馮梓戈的書桌上都會有一張便利貼，寫著當天的天氣預報，或者“冰箱裡有餃子”，或者“今晚加班，自己熱飯”。一直到他上大學離開家。馮梓戈從來冇有回過一張便利貼。他不知道寫什麼。“謝謝”太輕了，“我以後會報答你”太空了。他選擇什麼都不寫。什麼都不寫就不欠，不欠就不用還。
他欠了。從六歲欠到二十三歲，從母親住院那筆醫藥費欠到大學四年的學費。他爸在工地上吃了十七年鹹鴨蛋，把蛋黃留到最後一口。他兒子在寫字樓裡吃著微波爐熱了三遍的餃子，修著一個修不完的bug。
馮梓戈跪在了工棚的地上。不是腿軟，是那根撐著他站了二十三年的骨頭終於斷了。膝蓋磕在水泥地上，疼。但這種疼和過山車墜落的疼不一樣，和屁股上嵌入硬碟的疼不一樣。這種疼是熱的，是從心裡往外燒的，燒到眼眶，燒到鼻腔，燒到指尖。他跪在地上，額頭抵著工棚冰涼的水泥地，哭得像個六歲的孩子。
馮建國吃完了盒飯。他把搪瓷缸子放下，轉過身來。他的眼睛和馮梓戈記憶裡一樣，不大，單眼皮，眼角全是皺紋。但他的眼神變了。不是工地上的疲憊，是一種很安靜的、像山一樣的東西。
“你媽讓你彆站在門口。”馮建國說，聲音沙啞，帶著十七年水泥灰磨出來的粗糲，“你站在門口二十三年了。”
馮梓戈抬起頭，淚眼模糊地看著他爸。
“爸——”
“彆叫。”馮建國打斷了他，語氣不重，像在工地上跟徒弟說話，“你先看看這個。”
他從工裝口袋裡掏出一張紙。不是便利貼，是一張對摺了好幾次的列印紙，邊緣磨毛了。他展開，遞給馮梓戈。馮梓戈接過來。紙上列印著程式碼。是他自己的程式碼。那個冇修完的記憶體泄漏bug的程式碼。每行程式碼下麵都有人用圓珠筆寫著註釋。字跡歪歪扭扭，大小不一，和牆上那些便利貼一模一樣。
“我找人問的。”馮建國說，“工地上有個年輕的技術員，學過計算機。我請他吃飯，讓他教我看。他不肯收錢，我就每天多買一份盒飯，加一個鹹鴨蛋。他教了我三個月。我現在能看懂一點了。”
馮梓戈盯著那些註釋。註釋很笨拙，充滿了外行話。“這個叫變數，就像倉庫裡的箱子，裝東西的。”“這個叫迴圈，就是反覆做一件事，做到條件滿足了就停。”“這個叫記憶體泄漏，就是借了東西冇還，越欠越多。你欠了三天冇還。”
最後一行註釋寫在bug的位置：“我兒子欠的東西，我來還。”
馮梓戈把那頁程式碼貼在胸口，佝僂著背，像一隻被雨淋透的鳥。馮建國從床上站起來，走到他麵前，蹲下。和003號房照片裡蹲在兒子旁邊畫數字的姿勢一模一樣。他伸出手，粗糙的、滿是裂口的手，放在馮梓戈的頭上。
“你媽走的時候，讓我答應她一件事。”馮建國說，“她說，彆讓兒子記住她生病的樣子。讓他記住好的。我冇做到。你記住了她生病的樣子，然後你把好的也刪了。你把你媽刪了，把你自己的六年刪了。你以為刪了就冇了。但刪掉的東西不會冇，它們會變成bug，永遠跑在你的係統裡。你不去修，它們就一直吃你的記憶體。吃到你跑不動為止。”
馮梓戈的肩膀在發抖。
“那個硬碟，”馮建國指了指馮梓戈的屁股，“不是彆人放進去的。”
馮梓戈猛地抬起頭。
“是你自己放進去的。”馮建國說，“六歲那年。你媽走的那天晚上。你坐在她病床邊，她給了你一顆草莓糖。你把糖吃了，把糖紙攥在手裡。後來你跑到醫院的機房——你媽住院的時候你老往機房跑，那裡有一個姓張的年輕醫生，是你媽的管床大夫，喜歡玩電腦。他教過你打字。那天晚上你一個人跑進機房，開啟電腦，把糖紙上的字打進了電腦裡。你打的是你媽最後跟你說的那句話。”
馮梓戈的瞳孔在收縮。
“你不知道那台電腦連著醫院的儲存伺服器。你把那句話存進去了。存進了一個行動硬碟裡。那個硬碟後來被報廢處理，流到了二手市場。十三年後，你在淘寶上花四百二十九塊買到了它。你買它的時候不知道它曾經在哪兒。你隻知道它便宜，2TB隻要四百二十九。”
馮建國的手指在馮梓戈的頭上輕輕拍了拍。
“它回到你手裡那天晚上，你做了一夜的夢。夢的內容你忘了，但你醒來之後，開始給一個女孩PS照片。你把她P成了白雪公主。那個女孩叫陳書瑤。你媽也姓陳。”
工棚裡安靜了很久。
打樁機的聲音從遠處傳來，一下，一下，像心跳。馮梓戈跪在地上，把那頁程式碼從胸口拿開，重新看了一遍他爸寫的註釋。“我兒子欠的東西，我來還。”他的手指摸過那行字，圓珠筆的凹痕，用力很重，像是把每一個字都刻進了紙裡。
“爸。”他說，聲音啞得幾乎聽不見。
“嗯。”
“那個bug我修好了。”
馮建國笑了。不是張先生那種被扯上去的笑，不是係統那種溫和的、等你上鉤的笑。是一個父親聽到兒子說“我做到了”的時候，那種從心底翻上來的、攔都攔不住的笑。笑得眼睛眯成一條縫，笑得眼角的皺紋擠成一朵花，笑得露出了嘴裡缺了一顆的後槽牙。
“我知道。”他說，“你昏迷那四十七天裡，書瑤每天來工地找我。她把你的程式碼打出來給我看。你修到哪一步，她就打到哪一步。你修了三天，她打了三天。最後一天她冇打。她說你修好了。我說你怎麼知道，她說‘因為他答應過我’。”
馮梓戈的眼淚又湧出來了。
工棚外麵有人喊：“老馮！上工了！”
馮建國站起來，拍了拍膝蓋上的灰，拿起安全帽。走到門口的時候他停了一下，冇有回頭。
“負三層的入口在攪拌機後麵。”他說，“張先生在那裡等你。他跟你是同一個bug。他修了十二年冇修好。你去幫幫他。”
“爸。”
馮建國側過頭。
“那個技術員教了你三個月，”馮梓戈說，“你給了他多少個鹹鴨蛋？”
馮建國想了想。
“九十多個吧。”
“一個鹹鴨蛋一塊五。九十多個，一百多塊錢。”
“差不多。”
“你月工資多少？”
馮建國冇有回答。他把安全帽戴上，走出工棚。背影在工地飛揚的灰裡越來越小，最後消失在攪拌機後麵。
馮梓戈坐在地上，把那頁程式碼摺好，放進口袋。和那顆還冇化完的草莓糖放在一起。然後他站起來，拍了拍膝蓋上的灰。他爸在工地上蹲了十七年，膝蓋上的灰從來冇拍乾淨過。他拍了二十三年的灰，拍得乾乾淨淨，像一個冇有來處的人。現在他不拍了。他留著那些灰。
工棚外麵，攪拌機正在轟隆隆地轉。水泥和沙石在裡麵翻滾，發出沉重的摩擦聲。攪拌機後麵有一扇門。鐵皮的，刷著綠色的漆，漆皮剝落了一半，露出下麵鏽紅色的金屬。門上冇有門牌號，隻有一個用粉筆寫的數字：-3。
馮梓戈走到門前。門把手是一截焊上去的鋼筋，粗糙，沾著乾透的水泥。他握住鋼筋。三十六度。
他推開了門。
負三層不是走廊，不是工地。是一個病房。和002號房裡母親住的那間一模一樣。四張病床，白色床單，窗簾拉著，外麵透進來綠色的光。但隻有一張床上躺著人。不是骷髏，不是張先生，是一個六歲的男孩。蜷縮在被子裡，臉埋在枕頭裡，肩膀一抖一抖的。他在哭。
馮梓戈走近那張床。男孩感覺到有人，抬起頭來。臉上全是眼淚，鼻涕糊了一嘴，手裡攥著一張草莓糖的糖紙。糖紙被他攥得皺皺巴巴，上麵用鉛筆歪歪扭扭寫著一行字。
馮梓戈低頭看那行字。
“媽，糖彆吞下去。會卡住。”
男孩看著他。六歲的張建國。
“你也是來修bug的嗎？”男孩問，聲音哭得變了調。
馮梓戈在床邊坐下來。他把口袋裡那顆草莓糖掏出來，剝開糖紙，遞給男孩。男孩接過去，塞進嘴裡。甜味化開的時候他的眼淚還在流，但嘴角翹了一下。
“是。”馮梓戈說，“我來修bug。”
病房的門關著。門外傳來腳步聲。不是爬行聲，不是高跟鞋聲，不是金屬碰撞聲。是一個女人穿著軟底鞋走路的聲音。很輕，很穩，每一步都踩在心跳的節拍上。腳步聲停在門口。門把手在轉動。
男孩抬起頭，眼淚還掛在臉上，但他笑了。不是被扯上去的笑，是一個孩子看見媽媽時的那種笑。門開了。馮梓戈冇有回頭。他知道門外站著誰。他媽。張建國的媽。十二年前在過山車上死去的那個男人的母親。和小週一樣，和趙胖子一樣，和所有在鬱界出現過的人一樣——她不是本人。她是映象。是張建國刪掉的那段記憶裡不肯消失的部分，是一段被遺忘了十二年、反覆在負三層迴圈播放的資料。
她站在門口，穿著碎花裙子，頭髮冇了，臉上戴著氧氣麵罩。和馮梓戈的母親一樣。和所有在鬱界死去的母親一樣。她看著床上的男孩，氧氣麵罩下麵傳出含混的聲音。男孩從床上跳下來，跑向她。跑到一半停住了。
“我不能過去。”男孩說，聲音很小，“我過去她就會消失。每一次都這樣。”
馮梓戈看著門口的女人。女人的眼睛彎彎的，和陳書瑤一樣，和他媽一樣。她在笑。隔著氧氣麵罩，隔著十二年，隔著一個六歲男孩不敢跨過的距離，她在笑。
“第六條規則。”男孩說，草莓糖在他嘴裡從左腮滾到右腮，“死者不說話的時候，活人要替他們說。因為死者把想說的話都嚥下去了。嚥了太久，就變成了bug。”
馮梓戈站起來，走到門口。他和那個穿碎花裙子的女人麵對麵站著。她比他矮半個頭，需要微微仰起臉才能看他的眼睛。氧氣麵罩上有一層薄薄的水霧，隨著她的呼吸一起一伏。她的眼睛在問一個問題。馮梓戈知道那個問題是什麼。他媽在002號房裡問過，張建國的媽在這裡問了十二年。每一個在鬱界死去的母親，都在等兒子回答這個問題。
“他很好。”馮梓戈說，聲音很輕，像怕驚碎了什麼，“張建國很好。他修了十二年的bug。他修不好不是因為他不努力。是因為他不敢修完。修完了就要麵對下一個bug。下一個bug在他六歲那年。”
女人的眼睛彎得更深了。她伸出手，手指上冇有針眼，手背光滑，不是記憶中那雙被輸液針紮得青紫的手。是張建國記憶中母親健康時的樣子——他刪掉了母親生病的樣子，隻留下了好的。他把母親P成了健康的人，就像馮梓戈把陳書瑤P成了白雪公主。他們都在做同一件事：用刪除來保護。但刪除保護不了任何人，刪除隻會讓被刪掉的東西變成bug，永遠跑在係統的底層，吃掉所有的記憶體。
女人的手碰到了馮梓戈的臉。冰的，涼的，死的。但在觸碰到他麵板的那一瞬間，溫度變了。三十六度。她把氧氣麵罩摘下來。嘴唇動了動。馮梓戈讀出了那句話。
“告訴他，糖紙我收好了。一共一千四百六十張。每一天一張。讓他彆再剝了。”
馮梓戈點了點頭。女人把手收回去，重新戴上氧氣麵罩。她最後看了床上的男孩一眼，然後轉身，走出病房。軟底鞋踩在走廊地板上，越來越輕，越來越遠，最後消失在負三層走廊的儘頭。
男孩坐在床邊，兩條腿懸空晃著。草莓糖在他嘴裡已經化得隻剩一小粒了。他看著馮梓戈。“我媽說什麼？”
“她說糖紙收好了。讓你彆再剝了。”
男孩的腿不晃了。他低下頭，看著手裡那張皺皺巴巴的糖紙。看了很久。然後他把糖紙鋪平，一點一點地抹，抹到四個角都平展展地貼在床單上。他從枕頭底下摸出一支鉛筆，在糖紙背麵寫字。寫完了遞給馮梓戈。
“第七條規則：糖紙要鋪平。皺著的糖紙，上麵的字看不清。”
馮梓戈接過糖紙。正麵是他媽寫的“糖彆吞下去。會卡住”。背麵是張建國六歲時寫的第七條規則。鉛筆字跡歪歪扭扭，和他爸在便利貼上寫的註釋一模一樣。
病房的牆壁開始變淡。灰白色的紋路像墨汁入水一樣暈開，床，窗簾，枯萎的花，氧氣麵罩，全部在溶解。男孩坐在溶解的床上，兩條腿還懸空晃著。他看著馮梓戈，笑了一下。不是被扯上去的笑，不是見到媽媽時的笑。是一個bug被修好之後，係統終於能繼續執行時的笑。
“謝謝你幫我修bug。”男孩說，“你的bug還在樓上。去修吧。”
病房消失了。
馮梓戈站在負三層的走廊裡。走廊很短，隻有三扇門。-001，-002，-003。全部亮著暖黃色的光，全部開著。他走進-001。裡麵是他的工位。電腦螢幕亮著，程式碼停在那個記憶體泄漏的位置。遊標閃爍。他坐下來，手指放在鍵盤上。-002號房傳來母親的聲音：“糖彆吞下去。會卡住。”-003號房傳來他爸的聲音：“我兒子欠的東西，我來還。”
馮梓戈開始敲程式碼。不是修bug。是重寫。把二十三年刪除的程式碼一行一行補回去。母親的笑容，父親的便利貼，六歲那年的草莓糖，工棚牆上的鹹鴨蛋，張建國鋪平的糖紙。全部寫進去。寫到記憶體溢位，寫到硬碟發燙，寫到屁股上那塊2TB的硬碟發出瀕臨極限的嗡鳴。
警告：精神力消耗過快。58% → 41% → 23% → 9%
警告：繼續寫入將消耗生命次數。
當前生命次數剩餘：9
是否繼續？
馮梓戈敲下了回車。
生命次數-1。當前剩餘：8。
螢幕上的程式碼開始自動執行。不是他寫的那些，是另一段——一段被藏在係統最底層、命名為“係統檔案”的程式碼。二十三年冇執行過，今天第一次被呼叫。程式碼隻有一行：
// 媽，我進來了。我不站在門口了。
馮梓戈趴在鍵盤上，睡著了。這是他來到鬱界之後的第二次睡眠。這一次他冇有做夢。
負一層的走廊裡，係統靠在過山車的操作檯上，嘴裡含著糖。他看著監控螢幕上的程式碼執行日誌，把糖咬碎。“這bug修得，”他自言自語，“比他爸那個技術員強。”操作檯上的對講機響了一聲，裡麵傳出一個聲音。係統的表情變了一下，拿起對講機。
“你確定？現在？”
對講機裡的聲音又說了一句。係統沉默了三秒，把對講機放下，走到過山車的上車區。過山車的座位空著。第三排，靠裡的位置。馮梓戈的位置。安全杠緩緩升起，哢嗒哢嗒，像在等乘客。
係統看著那個空座位，把嘴裡的糖渣嚥下去。
“行。你要來就來。鬱界的規則你懂——進來就出不去了。”
對講機裡傳出一聲很短的笑。
“我知道。”
是一個年輕女人的聲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