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一片夜色下,江陵城外三十裡,亂葬崗。
此地背靠荒山,麵朝野墳,終年霧氣瀰漫。
便是白日裡也少有人至,入夜更是無人敢入。
傳言前朝戰亂時,此地坑殺過三十萬降卒,怨氣凝結不散,常有鬼哭之聲。
此刻,子時剛過。
亂葬崗深處的空地上,四十餘道身影靜靜佇立。
這群人都穿著深色夜行衣,臉上戴著形態各異的野獸麵具。
豺狼虎豹、蛇鼠狐兔,在黯淡月光下泛著冰冷光澤。
每人腰間都懸著兵器,刀劍鉤戟,不一而足。
這些人分散而立,有的背靠枯樹,有的坐在殘碑上,彼此之間隔著三五步距離,無人交談,無人對視。
時間流逝,灰霧漸濃。
江陵城是江南重鎮,周圍百裡邪祟早被鎮妖司清剿過數遍,並無妖怪,隻有灰霧。
此刻,灰霧籠罩著這群靜默的戴麵具者,憑空生出幾分詭異。
又過了一炷香時間。
東,南兩個方向幾乎同時掠來兩道人影。
兩人落地時輕盈如羽,輕功不俗,迅速掃視一圈,找到空位站定,同樣沉默。
就在這時。
“呼!”
場中那堆早已熄滅的篝火餘燼,毫無征兆地竄起一道火舌。
火舌隻有三尺高,卻紅得妖異,在濃霧中如同被鮮血染紅一般。
緊接著,第二道、第三道……
無數火舌從灰燼中噴湧而出,相互纏繞,在半空中彙聚。
不過三息時間,一尊高達兩丈的火焰人臉懸浮在空地上方。
人臉五官模糊,唯有一雙空洞的眼眶和咧開的巨口清晰可見。
“恭迎寨主!”
四十三人齊齊單膝跪地,低吼聲整齊劃一,在寂靜的山崗上迴盪。
火焰人臉緩緩轉動,空洞的眼眶掃過每一個人。
凡是被目光觸及者,無不脊背生寒,將頭埋得更低。
這時,又有兩人從西麵倉惶趕來,見狀急忙跪倒,渾身顫抖。
人臉轉向他們,火焰巨口中,飄出兩朵拇指大小的幽藍火苗,晃晃悠悠,飛向遲到的兩人。
“寨主饒——”
求饒聲戛然而止。
幽藍火苗觸體的刹那,兩人連慘叫都未發出,便化作兩捧飛灰,被夜風吹散。
全場死寂。
唯有火焰燃燒的劈啪聲,以及壓抑不住的粗重呼吸。
“好了。”
火焰人臉開口,聲音非男非女,彷彿千萬人同時低語,層層疊疊,直接鑽入耳膜之中。
“冇來的人,已經不會來了。”
這話裡的意思,讓所有人頭皮發麻。
這個聚點,上一次集合,人數可是上百。
“我曾發令,除了接任務者,全部蟄伏,不得外出惹事。有些人不聽話,已經被處理了。不過你們還算懂事。”
跪著的人們將額頭抵在冰冷的地麵上,無人敢應聲。
“這幾年,鎮妖司追得緊。讓你們藏起來,是為你們好。
朝廷把持《鎮魔九章》,武道功法絕不外傳。
你們想突破,要麼投效朝廷,做他們的鷹犬,立下功勞換取賞賜,要麼就隻能投靠那些江湖中的名門。
可惜那些江湖名門,對於自家武學看的比什麼都重。
你們這些人,武道早就斷了!”
“但黑風寨不同,無論你們什麼身份,什麼背景,哪怕你是一個乞丐。隻要你們完成任務,我就賜你們神丹,助你們成長。這些年,你們應該已經感受到神丹的威力了。”
人群微微騷動。
的確,他們感受到了。
在場四十三人中,有三十餘人原本隻是三流武者,在江湖上籍籍無名。
可加入黑風寨,服用神丹後,短短兩三年,便紛紛突破至二流,甚至有七八人已觸控到一流門檻。
這等進境,放在以往是想都不敢想的。
“你們聽話,我很滿意。所以今夜,每人再加賜一枚神丹。”
話音落,四十三點紅光從火焰人臉中分離而出,緩緩飄向每一個人。
那紅光飛到近前,這是一顆顆核桃大小,形狀不規則的丹丸。
丹體呈暗紅色,表麵佈滿細密脈絡,隨著飄浮微微搏動,彷彿一顆顆縮小的心臟。
濃鬱的血腥氣瀰漫開來,混合著某種甜膩的異香,讓人聞之慾嘔,卻又莫名生出渴望。
麵具之下,一雙雙眼眸中閃動著貪婪與掙紮。
“服藥。”
人臉命令。
無人猶豫,四十三隻手同時伸出,抓住懸浮在麵前的血色丹丸,毫不猶豫塞入口中,吞嚥入腹。
“呃啊!”
有人悶哼出聲。
丹藥入腹,化作滾燙熱流炸開,瞬間衝入四肢百骸。
所有人麵板表麵都浮現出蛛網般的血色紋路,青筋暴起,渾身顫抖。
更詭異的是,周圍的灰霧,此刻竟如活物般湧動起來,化作一縷縷灰黑色氣流,從這些人的眼耳口鼻鑽入!
“嗬……嗬……”
粗重的喘息聲此起彼伏。
伴隨灰霧入體,這群人全部都失去意識,但是他們身上的氣息開始節節攀升。
有人控製不住,周身罡氣外放,在地上犁出溝壑。
也有人雙目赤紅,指甲突然暴長,抓裂身下岩石。
還有人一些人如同野獸一般趴在地上,仰天無聲嘶吼。
半個時辰後,場中眾人緩緩睜開眼。
篝火已恢複原狀,火焰人臉消失不見。
但每個人都清楚感覺到,自己的力量,又強了一分。
“分批潛入江陵城,靜待指令。”
聲音再次響起,隨後徹底消散。
“遵寨主令!”
眾人叩首領命,隨即起身,朝著不同方向疾掠而去。
眾人彼此之間依舊冇有任何交流,彷彿隻是恰巧同路的陌生人。
寅時初,天將明未明。
江陵城西二十裡,一處偏僻村落。
一道黑影悄無聲息翻過村尾土牆,落地時輕如狸貓。
黑影熟門熟路地穿過幾條小巷,來到一棟破舊瓦房前,推門閃入。
屋內冇有點燈。
黑影反手插上門栓,這才摘下臉上那張兔子麵具。
兔子麵具之下,竟還有一層薄如蟬翼的人皮麵具。
黑衣人小心翼翼撕下,露出真容。
正是李文。
李文走到水缸邊,舀起一瓢冷水,狠狠潑在臉上。
冷水激得他打了個寒顫,也讓他眼中那抹不正常的赤紅褪去些許。
“還差一點……”
李文看著水中倒影,喃喃自語。
“隻差一點,就能突破一流了。”
“吱呀。”
房門被推開,又一道黑影閃入。
來人同樣摘下麵具,露出一張粗獷中帶著戾氣的臉,正是張大力。
“怎麼樣,文兄?”
張大力咧嘴笑道,眼中閃爍著興奮的光芒:“突破了冇?”
李文搖搖頭:“還差一線。”
“哈哈哈!我突破了!”
張大力低喝一聲,周身陡然騰起一層稀薄的灰黑色霧氣。
那霧氣如有生命,在他體表流轉。
“看到冇?煞氣!”
張大力得意道:“這可是超一流高手才能凝聚的護體煞氣!咱們現在就能擁有,這是什麼概念?假以時日,你我兄弟未必不能問鼎武聖!”
“恭喜張兄。”
李文勉強扯了扯嘴角,心中並無歡喜。
一年前,張大力突然找到他,神秘兮兮地說有一樁大機緣。
兩人切磋了一番,李文竟在三招內敗給原本最弱的張大力。
“文兄,看到冇?這就是機緣!”
張大力當時掏出一枚血色丹藥,開口說道:“隻要服下這神丹,功力一日千裡!你手裡那兩根血蔘須,正好能換一枚。”
李文猶豫,血蔘是留著救命用的,可看著張大力突飛猛進的實力,最後還是冇忍住。
張大力幫李文換來了丹藥,丹藥入腹的刹那,他就知道這不是正路。
那股狂暴血腥的力量,幾乎沖垮他的神智。
但實力的暴漲,又讓他沉迷。
後來李文才知道,這丹藥來自朝廷緝拿的黑風寨。
而更可怕的是,每三個月必須服用一枚配套的鎮魂丹,否則就會神智錯亂,渾身如萬蟻啃噬,最後生生撕爛自己的麵板。
一年來,他替黑風寨做了太多事。
劫鏢殺人,放火滅口,每次做完,他都會在夜裡驚醒,渾身冷汗。
夢中總有三張年輕的臉,在月下舉杯,說著俠義,正道。
李文經常對著銅鏡自問:“李文,你當初說好要做大俠的……你現在在做什麼?”
可下一次任務來臨,他還是會去。
因為不去,就冇有鎮魂丹。
冇有鎮魂丹,他會死得比那些任務目標更慘。
更因為……他漸漸習慣了那種力量充盈的感覺。
習慣了曾經不願拿正眼看自己的人,對自己露出敬佩的目光。
“你怎麼了?”
張大力見他神色恍惚,皺眉問道。
“冇有。”
李文搖頭,岔開話題問道:“你們那邊什麼任務?”
張大力目光一凝,低聲說道:“你瘋了,透露任務一旦被髮現都得死。”
黑風寨,不僅僅是前麵山中的那四十多人,像夜裡那種聚會,不知道外麵還有多少。
“我忘了。”
李文搖了搖頭,開口說道:“大力,冇想到你這麼強,這麼快就達到了一流武者!”
“哈哈哈。”
提到實力,張大力徹底飄了。
“李兄,你說等我們和孫炎再次見麵,他會不會嚇一大跳?原來是他有鎮魔九章功法,一直壓我們一頭,下次見麵,我定要和他切磋切磋,嚇他一跳!”
李文沉默了,他想起前幾日,在畫舫視窗瞥見的那道身影。
孫炎。
一年不見,這位好兄弟依然正氣凜然。
他很懷念曾經的日子,那時候,幾人江湖遊曆,飲酒作樂,行俠仗義。
那纔是他想要的生活。
隻是....現在......
如今的他,手上沾的血洗都洗不乾淨,若是孫炎知道這一年來他做的事……
李文不敢想下去。
不敢認。
不能認。
“文兄?”
張大力拍了拍他肩膀:“你到底怎麼了?”
李文冇有說出孫炎的訊息,短短一年時間,已經物是人非,他和張大力都已經不是曾經那個懷揣著俠客夢的人了。
“大力,你說孫炎會吃神丹嗎?”
“自然不會。”
“額。”
李文看向張大力。
“他有巡察使做靠山,家裡又有錢,學的也是鎮魔九章,什麼都不差,自然不需要像我們一樣拚命了。”
“哦。”
李文搖搖頭,他問的不是這個。
“彆多想,等我們多完成幾次任務,到時候達到超一流武者,這天下我們哪裡去不得。我知道你不喜歡現在的生活,我也不喜歡,我們要隱藏實力,等將來有機會,我們就離開黑風寨!”
“嗯!好!”
窗外,天色漸亮。
“走了,讓上麪人知道我們私下見麵不好。”
“嗯,張兄慢走!”
兩人先後離開瓦房,消失在漸亮的晨霧中。
江陵城的輪廓在朝霞中漸漸清晰,這座千年古城,即將迎來一場席捲各方的超級風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