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弟子?”
“是的。”
林江點點頭,回答得乾脆利落。
“月前,他已經正式拜入我門下。”
李白真、賈文、如花的視線,再次聚焦於林江身上,帶著審視與更深的不解。
他們感知不到林江身上有任何內力波動,冇有武者特有的精氣神外溢。
就是一個看起來略通醫術,氣質溫和的普通讀書人,或者鄉村郎中的模樣。
這樣的人,如何能做孫炎的師父?
孫炎心中有抱負,要不然也不會加入鎮妖司,怎麼可能會拜一個……看似毫無武力之人為師?
李白真心中斷定,林江絕對不是普通人。
“李大人似乎有些疑惑?”
林江彷彿看穿了他的心思,微微一笑。
“確有些不解,孫炎一心向武,李某人雖不才,卻也看得出,林先生似乎並非習武之人?”
“習武?”
林江搖搖頭,笑著說道:“我教他的,並非拳腳功夫。”
“那是什麼?”
林江放下茶杯,目光平靜地看著李白真。
“我教他如何立身處世,如何明辨是非,如何持守本心,如何在濁世中,找到自己的道。”
李白真怔住。
這番話,聽起來空洞,甚至有些迂腐。
若在彆處聽來,他或許會嗤之以鼻。
但不知為何,從眼前這個青衫年輕人口中說出,卻有種奇異的說服力。
李白真緩緩點頭,不再追問此事,轉而道:“我此次南下辦事,本想去金陵探望孫家,得知他們搬來此地,便順路過來看看。不想孫炎外出,倒是唐突打擾了。”
“李大人客氣,大人既是他故人,自然也是歸雲鎮的客人。大人若不嫌棄小鎮簡陋,不妨多住幾日。
此地雖不比京城繁華,但山清水秀,民風淳樸,倒也適合靜養歇息。”
李白真略一沉吟,點了點頭。
“如此,便叨擾了。正好近日奔波,也有些乏累,此地清靜,正合我意。”
李白真心中主意已定。
這歸雲鎮,這林江,處處透著蹊蹺。
他必須留下來,親眼看看,好好調查一番,解開心中疑團。
“也好。
”林江頷首,對孫仲道:“孫老哥,李大人一行,隻能住在你家裡了。”
“應當的,應當的!”孫仲連忙應下。
當日,李白真三人便在孫仲家的空房住下。
林江私下囑咐孫仲,關於金陵之事,一概莫提,隻說是厭倦城中喧囂,來此隱居。
李白真當晚與孫仲敘舊飲茶,言語間不乏試探。
“我觀這林江先生,年紀似乎不大,卻能得全鎮敬重,更收孫炎為徒,不知他究竟有何過人之處?”
孫仲聞言笑道:“大人,林先生之過人處,非在武功權勢,而在德行心性。您在此住上幾日,與鎮民們多聊聊,自然就明白了。”
“那個叫阿正的孩子你認識嗎?”李白真又問。
孫仲神色一黯,歎道:“那也是個可憐的孩子。
聽說是林先生早年收養的,先天有疾,體弱畏光,又口不能言,這些年纔好些,能說幾個簡單的字。
林先生醫術通神,卻偏偏治不好自己的孩子,每每提及,都唏噓不已。”
孫仲語氣真摯,神情自然,看不出絲毫作偽。
李白真點點頭,不再多問,心中疑雲卻未散去。
此後數日,李白真白日裡或去醫館閒坐,看林江為鎮民診病。
有時候也會去廟中,與僧寶閒聊幾句。
賈文與如花則暗中查訪,試圖從不同角度拚湊出關於林江與歸雲鎮的完整畫像。
得到的資訊,卻驚人的一致。
“村長是十年前來此定居的,帶著那個生病的孩子。”
“村長醫術高超,心腸更好,誰家有了病人,無論貧富,隨叫隨到,從不收診金。”
“去年王老五家的牛難產,差點死了,是村長給接生的!”
“何止是牛,阿珍難產也是村長接生的。”
“張寡婦家房子漏雨,是村長帶著人去修的。”
“鎮上孩子讀書的學堂,是村長出資建的,不收錢。”
……
讚譽之聲,不絕於耳。
從老人到孩童,從農夫到工匠,提起林江,無不麵露感激與尊敬。
那種情,絕非偽裝。
就連僧寶對林江也是讚不絕口。
“林施主雖非我佛門中人,但其心慈悲,其行仁善,暗合佛理。此鎮能有今日之祥和,林施主居功至偉。”
李白真坐在醫館角落,看著林江耐心地為一位老嫗診脈,輕聲細語地解釋病情,又仔細包好藥包,叮囑煎服之法,最後被逼著收了幾個銅板。
林江抬頭,對上李白真審視的目光,微微一笑,繼續整理案上的藥材。
一連十日,日日如此。
李白真三人所見所聞,幾乎一模一樣。
林江的生活規律而簡單:清晨或上山采藥,上午坐診,午後看書,傍晚在鎮中散步,與遇到的鎮民閒談。
林江就像一個真正的隱士,一個心懷仁德的醫者,一個受民愛戴的村長。
完美得……不真實。
是夜,孫家客房。
油燈昏暗,映照著李白真凝重的麵容。
賈文與如花彙報完今日所得,與前幾日並無二致。
“大人,這林江……莫非真是聖人轉世?”
如花忍不住低聲道:“屬下走南闖北,見過不少所謂的‘善人’,‘義士’,但像他這般,能讓一鎮之人交口稱讚、挑不出半點錯處的……聞所未聞。”
這番行徑,讓李白真想到了張力。
當時張力正是太過完美,他纔會讓孫炎來榕江城查探一番,結果一查就出了問題。
賈文也開口說道:“要麼,他真是百年難遇的至誠君子,要麼……便是欺世盜名,偽裝到了極致的钜奸大惡。
可屬下仔細觀察,鎮民們的感激之情發自內心,不似作偽。
而且,他圖什麼?
這歸雲鎮一窮二白,他在此十年,若為名,早該聲名遠播。
若為利,以此醫術,去任何大城都能富貴一生。
若為權……更談不上。”
李白真沉默良久,賈文說得很有道理。
若林江是偽裝,那這偽裝的本事,未免太過可怕。
十年如一日,毫無破綻,讓全鎮上下心服口服,這需要何等心機與毅力?目的又是什麼?
可若他不是偽裝……
世上真有如此人物?
“那個阿正,查得如何?”李白真問。
“與孫仲所說大致相同,鎮民們都知道阿正是林先生收養的病孩,先天不足,可憐得很。
林江為了治好他,耗費無數心血,經常獨自上山尋找珍稀藥材。”
李白真想起那日初見時,從阿正身上感應到的空洞感,眉頭緊鎖。
第二日,醫館。
李白真照例來坐,趁林江閒暇時,他斟酌著開口。
“林先生,李某有一事,思索多日,仍不得解,想請教先生。”
“李大人請講。”
林江整理好一株剛曬乾的草藥,抬頭說道。
“李某在此盤桓十日,所見所聞,令李某感慨萬千。
這歸雲鎮百姓,生活雖不富足,但精神飽滿,鄰裡和睦,恍若世外桃源。
而這一切,似乎皆與你有關。
你醫術通神,仁心濟世,調理一方,德被鄉裡。
李某想請教,你如此殫精竭慮,所為者何?
圖名?歸雲鎮偏安一隅,你之名不出百裡。
圖利?你診金低廉,甚至時常義診贈藥。
圖權?更算不算上。
那麼……你究竟圖什麼?”
這番話問得直接,甚至有些尖銳。
“圖什麼?”
林江停下了手中的動作,抬起頭,看向李白真。嘴中輕輕重複了一句,嘴角泛起一絲淡然的笑意,放下草藥,走到窗邊。
“李大人,你看這窗外。”
李白真順著他目光看去,窗外有孩童嬉鬨,遠處有農夫勞作。
“那玩耍的孩童,十年後,或許會成為耕田的農夫,或許會成為貨郎,或許會讀書考取功名,或許會像孫炎一樣,踏入江湖。”
林江的聲音平和舒緩,彷彿在講述一個再平常不過的道理。
“那田間的農人,春種秋收,納糧繳稅,養家餬口。
那屋中的婦人,紡紗織布,生火做飯,相夫教子。”
“他們每一個人,都有著自己的喜怒哀樂,有著自己的盼頭與煩惱。
他們在這片土地上出生,成長,勞作,衰老,最後歸於塵土。”
“我來此十年,所做的,不過是讓生病的人能及時得到醫治,讓饑餓的人碗裡能多一捧米,讓爭吵的鄰裡能心平氣和地坐下來說話,讓孩子們有機會認得幾個字,明白一些簡單的道理。”
“我圖什麼?”
林江微微一笑,繼續說道:“我圖的是,當我捫心自問時,能夠坦然地說一句:‘此心光明,亦複何言’。
我圖的也是這方寸之地,能因為我的存在,多一絲暖意,多一分祥和。
這,便夠了。”
話音落下,醫館內一片寂靜。
窗外的喧囂彷彿遠去,唯有林江平靜的目光,和那番樸實無華的話語。
李白真怔怔地看著林江,這番回答,冇有高深的道理,隻是最樸實的心聲。
可正是這份樸實,卻很有力量。
李白真忽然想起自己當年初入鎮妖司時,在卷宗室暗室中,對著那麵刻著守正辟邪四字的鐵壁,所立下的誓言。
那時的他,心懷赤誠,想要掃除天下妖氛,護佑黎民安寧。
可這些年來,見多了官場傾軋,人心詭譎,妖禍背後往往牽扯著更複雜的利益與陰謀,他有時也會迷茫,也會疲憊,也會問自己:所做的一切,究竟是為了什麼?
是為了升官發財?非也。
是為了青史留名?亦非。
或許……也隻是為了當自己老去之時,回首往事,能夠問心無愧。
與眼前這位林先生相比,自己這些年的掙紮與堅持,似乎多了幾分功利與執念,少了幾分純粹與淡然。
李白真沉默良久,緩緩起身,對著林江,鄭重地拱手一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