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額。”
卜運算元臉上露出一絲愕然,疑惑問道:“救命之恩?發生何事了?”
這次輪到林江愕然了。
“難道老先生逼我和玉佩認主,不是因為算到我有劫難?”
卜運算元聞言,微微一怔,臉上露出些許錯愕。
“當然不是,老朽贈玉,不過是感你心性,略作護持罷了。
這世上哪有生而知之,能算儘一切之人?
所謂卜算,不過是比旁人看得稍遠一些,多知道些舊事秘聞,依循規律推測幾分可能罷了。
具體發生何事,老朽並不知曉。
你且說說,發生了什麼事情?”
林江也是一愣,隨即恍然。
原來卜運算元並非早就算準了自己在烏蒙村有血光之災才贈玉,而是出於一種長者對晚輩的照拂與投資。
“在烏蒙村中,若非前輩所贈靈佩護主,晚輩與阿正恐怕已凶多吉少。”
林江將烏蒙村之行,從超度冤魂,遭遇厲鬼張翠翠,到與神秘黑衣人大戰,對方認出桃源傳承,施展詭異劍法與血煉邪術,最後靈明佩自動激發,帶他們傳送逃生等事,詳細說了一遍。
卜運算元聽著,原本平靜的神色漸漸沉凝,尤其是聽到黑衣人利用厲鬼收集魂魄,以活人精血五臟大腦為養料培育血蔘,以及最後施展血煉邪術時,卜運算元那雙緊閉的眼皮下,彷彿有怒火在燃燒。
“砰!”
“膽大包天!邪魔歪道!”
卜運算元枯瘦的手掌猛地拍在桌麵上,震得茶盞一跳,聲音帶著壓抑的怒意。
“以活人養鬼,以生靈為祭,此等行徑,天人共憤!靈明佩乃是我偶然所得秘寶,感應到武聖的力量便會自主啟用裡麵的遁術。
如此看來,對方也是一位武聖。
整個天下,武聖就那幾位,我倒要看看,到底是誰敢冒天下之大不韙做出這種事情!”
卜運算元嘴上說著,心裡卻在思索,到底是哪方勢力做出這種事情。
江家?
冇有理由,江恒應該做不出這種事情。
目前自稱道家傳承者的除去江家還有三條支脈,這幾脈,都有武聖!
這件事情,肯定是其中一脈所做。
“武聖?這又是什麼境界?”
林江疑惑問道,按照他從孫炎口中所知,最強的不就是超一流武者嗎?
“超一流之上,便是武聖。你給我詳細說說那個黑衣人的長相,有什麼特彆的地方。”
林江仔細想了一會兒,確實冇有什麼特殊的,隻能看到那一雙眼睛。
“有了。”
林江拿出血蔘須,開口說道:“這是血蔘精留下的,我當時在烏蒙村還能隱約感受到他們的方向,但是現在,什麼都感受不到了。”
卜運算元拿過血蔘須,仔細感應了一番,然後搖了搖頭。
“感覺不到,應該是太遠所致。”
卜運算元說完,折了一點點血蔘須收入懷中。
“我留下一點。”
“好。”
卜運算元又就黑衣人的身份目的,以及所做這事推測了一番,但線索太少,難有定論。
聊了片刻,林江終究是冇能忍住心中最大的疑問,深吸一口氣,目光灼灼地看向卜運算元。
“前輩,那黑衣人……認出了我施展的手段與‘桃源傳承’有關,並提到了道家。
您也知道道家,對嗎?
這個世界的道家,究竟是怎麼回事?
為何我在此十年,從未聽人提起,也打聽不到任何訊息,彷彿它根本不存在一樣?”
卜運算元沉默了。
屋內一時間安靜下來,隻有院子裡孩子們隱約的嬉笑聲傳來。
陽光透過窗欞,在地上投下斑駁的光影。
良久,卜運算元緩緩端起茶杯,抿了一口已經微涼的茶水,彷彿在整理思緒。
幾秒鐘後,卜運算元放下茶杯,那雙盲眼望向林江。
“道家……並非不存在。它隻是,被遺忘了,被抹去了。”
“萬載之前……”
卜運算元開始講述,將那一段被塵封,被鮮血浸透的厚重曆史,緩緩鋪陳在林江麵前。
道宗的輝煌,域外天魔的入侵,道尊墨塵子攜眾赴死的壯烈,墨麒麟以身封魔的悲壯,道宗為蒼生流儘最後一滴血的犧牲……
然後是,大戰後不過百年,三大皇朝與新興佛門勢力心照不宣的聯手清洗,史冊的篡改,遺蹟的摧毀,與道宗有舊者的意外身亡與神秘消失……
卜運算元講述得很平靜,冇有刻意渲染悲壯,也冇有過度宣泄憤懣,但那平實的語言,勾勒出的卻是一幅幅血與火、背叛與遺忘的畫卷。
尤其是講到道宗先賢們為護此界,前赴後繼,慷慨赴死,最終宗門凋零,傳承幾絕。
而他們所拯救的蒼生與皇朝,卻在事後反而舉起屠刀時,那種曆史的荒誕與殘酷,讓人窒息。
林江靜靜地聽著,拳頭不自覺地攥緊,指節發白,呼吸漸漸變得粗重,胸膛起伏。
一股難以言喻的情緒在他心中翻騰,為道宗先賢的不值憤怒。
更有一股源自靈魂深處的共鳴與悸動,彷彿血脈中有什麼東西被喚醒,在為那逝去的輝煌與蒙受的汙名而呐喊。
“砰!”
林江一巴掌重重拍在桌麵上,震得茶杯跳起,茶水四濺,猛地站起身,雙眼圓睜,因憤怒而微微發紅。
“憑什麼?”
林江的聲音因激動而有些顫抖。
“我道家先賢,為救此界,不惜宗門儘毀,身死道消!他們換來的是什麼?是背叛!是清洗!是萬載的汙名與遺忘!”
“那些劊子手,他們憑什麼這麼做?這天下,這蒼生,他們有何顏麵享受這用我道家鮮血換來的太平?”
憤怒如同火山噴發,壓抑了許久的疑惑,得知真相後的震驚,對先賢遭遇的痛心疾首,在這一刻徹底爆發出來。
阿正感應到林江劇烈的情緒波動,立刻從院子裡竄了回來,像個小護衛般站在林江身邊,大眼睛警惕地瞪著卜運算元,彷彿隻要林江一聲令下,他就要撲上去。
卜運算元麵對林江的怒火,神色依舊平靜,隻是望著他的方向,緩緩說道:
“若現在,給你一個機會,能複興道家,讓道宗之名重光於世,你會去做嗎?”
“當然!”
林江毫不猶豫,斬釘截鐵地回答道:“我既身負道家傳承,得先賢遺澤,複興道家,光大我道門,自是責無旁貸!此乃我輩弟子本分!”
卜運算元點了點頭,又緩緩問道。
“我方纔說過,當時道家存活下來了一些記名弟子,經過萬年發展,此刻他們也有了一些實力。
大玄國主中毒,很可能就是他們做的。
隻要魏天成一死,到時候天下大亂。
等這個天下亂的差不多的時候,他們出來救世,到時候就可以恢複道家榮光。
我和他們有舊,你也是道宗的一份子,正好可以加入其中。”
林江聞言,激昂的神色驟然一滯,雙眼看向卜運算元,眼中翻湧的怒火漸漸被一種銳利的審視取代。
林江慢慢坐回椅子上,雙手緊緊握拳,手背上青筋隱現,似乎在極力剋製著什麼。
屋內陷入一種令人窒息的沉默,隻有林江略顯粗重的呼吸聲。
“這是道家唯一的機會,隻有天下大亂,山河染血,百姓流離,以此為契機,方可亂中取勢,重塑道統!”
卜運算元再次添了一把火。
林江猛地抬起頭,看向卜運算元,一字一句的說道:“若複興道家,要走的是讓天下大亂,民不聊生之路,那這‘道家’,不複興也罷!”
卜運算元眉毛微挑,繼續說道:“哦?方纔你不是很憤怒,很為道家不平嗎?”
“我憤怒,是為先賢不值,是為曆史不公,是為那些卑鄙的背叛者!但這不代表,我會認同用同樣的卑鄙,用無辜者的鮮血,去洗刷過去的冤屈,去換取所謂的複興!”
林江站起身,目光如炬,直刺卜運算元。
“我原本以為,老先生是世外高人,是心懷慈悲,明辨是非之人。今日聽你此言,晚輩實在失望!”
林江的稱呼從前輩變成了老先生,語氣也冷了下來。
“我道家若要複興,走的當是堂堂正正之路!
是持道法以護蒼生,是顯神通以安黎庶!
是讓世人因我道之善,因我道之能而心悅誠服,自發景仰!
豈能效仿邪魔外道,行那禍亂天下,再假惺惺拯救收買人心之舉?
此等行徑,與當年背刺我道宗的劊子手何異?與烏蒙村那以活人養鬼的黑衣人何異?”
林江越說越激憤,聲音在小小的醫館內迴盪。
“我道家律令,首重濟世救人,斬妖除魔!
此乃立道之基,行道之本!
若為複興虛名而違背此律,那複興的,還是道家嗎?不過是一群頂著道家名號的野心家,陰謀家罷了。
老先生今日若是來為那守缺一脈做說客的,那現在便可以請回了!
我林江,做不出此等違背道心,禍亂蒼生之事!
道家榮光,我自會憑手中法、心中道去爭取,去證明,無需假借他人之手,更不屑於用此等掩耳盜鈴,自欺欺人的卑鄙手段!”
林江說完,直接轉身,留了一個背影給卜運算元,意思就是送客。
卜運算元臉上冇有任何被冒犯的怒色,反而在林江說完後,嘴角緩緩勾起,最終化為一陣暢快的大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