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嗎?”
魏天成看著他,忽然笑了。
席子清心頭莫名一跳。
幾乎就在魏天成話音落下的瞬間,席子清渾身汗毛倒豎,一股冰冷的殺意,毫無征兆地出現在他身後,精準地鎖定了他周身所有要害。
席子清猛地想轉身,卻發現身體如同陷入泥沼,動作遲緩了十倍不止!
眼角的餘光勉強瞥見,一抹灰影不知何時已如鬼魅般貼在了自己身後,一柄色澤暗淡的短劍,劍尖正輕輕點在自己的後頸麵板上。
他是什麼時候出現的?
什麼時候出手的?
這些,席子清一點都冇有感受到。
能做到這個地步,絕對是武聖無疑。
武聖。
又是一個武聖級,這皇宮大內,除了古自在,竟還隱藏著如此可怕的人物。
席子清瞳孔驟縮,冷汗瞬間濕透了內衣,他賴以自信的靈覺,在此人麵前如同虛設。
對方若要殺他,他恐怕根本反應不過來。
“好了,賈亮,退下。”
魏天成擺了擺手。
“是。”
賈亮應了一聲,短劍收回,身影如同融入陰影,瞬間消失不見,彷彿從未出現過,那令人窒息的殺意也隨之消散。
席子清僵在原地,半晌才緩緩吐出一口濁氣,抬起微微顫抖的手,擦了擦額頭上密密麻麻的冷汗。
“陛下。”
席子清聲音有些乾澀的說道:“我話還冇說完。”
“哦?你繼續說。”
魏天成饒有興致地看著他,似乎很欣賞他此刻的模樣。
席子清深吸一口氣,壓下心中的驚悸。
“草民想說的是,方纔在內庫,聽完陛下那番真龍氣運與天下蒼生孰輕孰重的抉擇之言後……草民的想法變了。”
“陛下為了大玄社稷,為了天下子民,甘願捨棄最便捷的活命之路,忍受奇毒蝕骨之苦,將此等重擔一肩扛起……此等胸懷,此等擔當,此等犧牲……”
席子清的聲音逐漸高昂,帶著由衷的敬佩。
“與北朔帝君為了國家不惜一切的‘霸烈’相比,毫不遜色!甚至,在草民看來,陛下之抉擇,更顯厚重,更見格局!是真正的‘帝王’所為!”
“草民這才決定留下,並非因為懼怕,而是真心覺得,陛下之器量,陛下之抉擇,值得草民竭儘所能,助陛下渡過此劫!”
席子清這番話,說得擲地有聲,情真意切,還有一股馬屁味。
魏天成靜靜地聽他說完,臉上的笑意逐漸擴大,最終化為一陣爽朗的大笑。
“哈哈哈!好!好一個更顯厚重,更見格局!席子清啊席子清,你這馬屁拍得……倒是有幾分深度,朕聽著舒坦!”
笑聲在通道中迴盪,驅散了先前那一絲若有若無的緊繃氣氛。
笑罷,魏天成不再多言,轉身繼續向前走去。
席子清心中翻騰。
皇城水深,遠超他的想象。
天玄大陸,三大皇朝鼎立,格局奇異。
這片廣袤大地並非球體,而更像一塊無邊無際的厚重石板,被無形的力量支撐於混沌之中。
其形若巨盤,上下四方,氣象迥異。
最北端,是終年酷寒,冰雪覆蓋的無垠冰原,乃妖族世代盤踞之地。
此妖族非尋常精怪進化,而是一個擁有智慧,建立文明的特殊種族。
他們形似人類,卻普遍更高大健碩,麵板覆蓋著細密的雪白鱗片,天生能操控寒冰之力。
實力越強,對冰霜的掌控便越精深,甚至能凝聚冰甲冰刃,結成戰陣,他們視溫暖豐饒的南方為人族侵占的故土,數千年來南侵之心從未熄滅。
冰原之上,便是以鐵血聞名的北朔皇朝。
北朔不信神佛,隻信手中刀兵與胸膛熱血,更信他們的君王。
北朔與妖族世代血戰,邊境線以血肉澆築,佛光難以照耀這片隻信奉力量與忠誠的土地。
北朔再南,氣候轉暖,沃野千裡,便是大玄皇朝,物產豐饒,文明鼎盛。
大玄之南,則是西煌佛國,佛光普照,寺廟林立,以佛法與願力立國。
大陸東側,是神秘莫測,霧氣終年不散的迷霧叢林,西側,則是飛沙走石、生機絕跡的死亡沙漠。
數千年前,人族並非三國,而是四國。
冰原上曾有一個與北朔比鄰而居的寒冰皇朝,同樣肩負抵禦妖族之責。
大約八百年前,寒冰皇朝一夜之間轟然崩塌,宗廟傾覆。
後世多有傳言,說是北朔為獨霸冰原,排除異己而暗中算計所致。
北朔對此從不辯解,直到寒冰皇朝的殘存貴族與軍隊集體宣誓效忠北朔,並公開為北朔正名:寒冰之滅,非北朔之過,實乃寒冰皇族末代君王驕奢淫逸、剛愎自用、自毀長城所致!
至此,此樁公案方纔漸漸平息,卻也使北朔霸道無情的印象深入人心。
大玄與佛國則因地緣相鄰,世代交好。
大玄允許佛國僧人入境傳法,藉助其佛法力量協助鎮壓境內妖邪,佛國則以此擴大影響力,積累信徒願力。
這本是互惠互利。
但近年來,佛國借斬妖除魔、普度眾生之名,派遣至大玄的僧侶數量激增,且在多地試圖建立擁有實際管轄權的佛寺鎮妖所,隱隱有取代或並行於鎮妖司職能的趨勢。
此事觸及大玄根本,魏天成洞察其野心,斷然拒絕,並開始頒佈一係列限製僧侶活動,加強管理的律令。
兩國關係,遂從蜜月轉入表麵和氣,內裡警惕的微妙階段。
古自在踏足西煌佛國,直接去到金山寺,預料中的劍拔弩張並未出現。
接待古自在的,是一位身披金色袈裟,腦後隱有淡淡光輪浮現的羅漢——了塵大師。
“指揮使大駕光臨,敝寺蓬蓽生輝。”
了塵羅漢麵容慈悲,語氣平和,將古自在引入一座清淨禪院,奉上清茶。
古自在也不繞彎,直言需要凝魂梔為陛下續命。
了塵羅漢聽罷,無絲毫猶豫或為難,當即頷首。
“阿彌陀佛。
陛下乃大玄之主,德被蒼生。
如今龍體欠安,需凝魂梔療毒續命,我佛國與大玄世代友睦,自當鼎力相助。
此物雖珍貴,但若能救陛下於危難,便是值得。”
了塵即刻吩咐隨侍沙彌,不多時,兩隻貼滿符文的玉盒便被恭敬呈上。
開啟一看,裡麵赫然是兩株形態完整,靈氣氤氳的凝魂梔,年份藥性皆是上品。
“若此兩株不足,指揮使可隨時傳訊,敝國當再遣人送上。”
了塵羅漢語氣誠摯,一副佛門高僧的樣子。
古自在收下凝魂梔,麵上不動聲色,拱手道:“大師高義,古某代陛下謝過。
大玄與佛國之交,貴在真誠互助,各守其界。
陛下常言,大玄子民,隻需聽得見一個聲音,那便是大玄朝廷與鎮妖司的聲音。
如此,方能人心安定,邪祟不侵。
些許雜音妄念,於國於民,皆非幸事。”
古自在的話綿裡藏針,提醒佛國莫要越界,莫生妄念。
了塵羅漢笑容不變,合十道。
“指揮使所言極是。
佛法普度,旨在導人向善,護佑生靈。
前番提議,亦是出於悲憫蒼生,共抗邪魔之心,絕無他意。
既大玄已有完善法度,我佛國自當尊重。
願兩國永修睦鄰,共保天下太平。”
一番外交辭令,滴水不漏。
古自在本來是想借這次要藥和佛國羅漢鬥上一鬥,稱量一下金山寺羅漢的力量,結果了塵大師根本不給他這個機會。
冇機會,古自在也不再停留,道謝離去。
直至古自在的身影消失在天際,了塵羅漢臉上的慈悲笑意才微微收斂,眼底閃過一絲難以捉摸的幽光。
“阿彌陀佛。”
古自在攜凝魂梔迴歸玄都之時,李白真也已將最後兩種**精怪安全押送至皇城,親手交給了賈亮。
萬事俱備,東風已至。
次日,大朝會,紫宸殿氣氛凝重。
魏天成高踞龍椅,麵色蒼白,氣息萎靡,處理完瑣事之後,魏天成當著滿朝文武的麵,緩緩捲起龍袍衣袖,又猛地扯開胸前衣襟。
“都看看!”
魏天成聲音沙啞的說道。
隻見魏天成那手臂與胸膛上,黑色絲線交織成的“彼岸花”圖案已蔓延至心口,妖異猙獰,觸目驚心!
濃鬱的衰敗與死氣,即便是不懂修行的大臣也能清晰感受到。
“朕冇有多少時日了。”
魏天成聲音低沉,帶著一絲英雄末路的蕭索。
殿中頓時一片嘩然,隨即被巨大的悲慼與恐慌淹冇。
“父皇。”
“陛下!”
幾位皇子更是跪地痛哭,高呼“父皇”!
群臣無不麵露哀容,許多老臣捶胸頓足,彷彿天塌地陷。
然而,就在這絕望瀰漫之際,魏天成卻話鋒一轉。
“然,天不亡朕,天不亡大玄!指揮使不負朕望,遠赴西煌,為朕求來續命靈藥‘凝魂梔’!更尋得隱世高人鬼醫席子清!”
話音剛落,早已候在殿外的席子清,在內侍引領下步入大殿。他依舊一身灰布舊衫,但氣息沉穩,麵對滿殿朱紫,神色坦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