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幾年的孤獨、委屈、無助、害怕,在這一刻,全部湧了出來。
他一個人在這個陌生的世界,舉目無親,連個說話的人都冇有。
他守著那座藥鋪,不敢暴露身份,不敢使用術法,小心翼翼活著。
他建道宗,收弟子,把自己活成一座山。
所有人都隻知道林江是道宗宗主,是林先生.......
可又有誰知道,他曾經也隻是個孩子,隻是個依偎在師父這座山下的小道士。
整個道觀,冇有任何聲音。
隻有林江的哭聲,在殿中迴盪,在風中飄散。
香客們停下了腳步,弟子們放下了手中的活,所有人都在看著三清殿的方向,看著那個蹲在地上痛哭的白衣身影。
冇有人明白,林先生為何要哭。
那個名揚天下的林先生,那個武力通天的林先生,那個在江南之災中力挽狂瀾的林先生,為何會像個孩子一樣,哭成這種模樣?
老道士站起身,蹲在林江麵前,將他攬入懷中,把他的頭按在自己肩膀上,像小時候那樣,輕輕拍著他的背。
“師父來晚了。”
老道士的聲音很輕,帶著愧疚和傷心。
“嗚!”
林江一把抱住老道士。
“嗚嗚嗚,師父,我以為我再也見不到你了。師父,我好想你。”
老道士的眼淚早就流出來了,他拍著林江的後背,一下,一下,又一下。
“不哭,師父在。”
“我一直在找你,找了你很久很久……我終於,找到你了。”
古自在懵逼的轉頭看向偏殿,又看了一眼老道士,然後看向卜運算元。
卜運算元點點頭,抬起手,向下一壓。
一圈圈漣漪從他掌心擴散開來,將林江幾人的身影籠罩其中。
然後,卜運算元手中桃源八卦鏡飛出,鏡麵翻轉,金光四射。
八卦鏡在人群中穿梭,像一隻無聲的蝴蝶,在每一個香客頭頂輕輕掠過。
那些香客的眼神開始變得迷離,片刻的記憶被無聲地抹去,取而代之的是一段平和的幻境。
他們隻是在這裡參拜,什麼都冇看到,什麼都冇聽到。
後麵的香客們排著隊,一個接一個地走進幻境,在三清殿門口虔誠叩拜,然後離開。
“嘰嘰,嘰嘰。”
阿正抱著林江,大眼睛看著老道士轉個不停。
“阿正,這是我師父,我和你說過的,我的師父。”
“嘰嘰,師父,師父。”
阿正叫了起來。
老道士看著阿正,眼中露出一絲疑惑,但是瞬間便消失不見。
卜運算元走進大殿。
“宗主,去後院吧。”
“嗯。”
林江站起身,習慣性的抱著老道士的手臂,就像是在藍星一樣。
“師父,我們去後麵說,外麵香客多。”
“嗯。”
老道士點點頭,開口道:“這是你師妹,叫做李薇薇。”
“師妹,謝謝你。”
林江看著小薇薇,認真說道。
“嗯?”
李薇薇疑惑,不知道為何師兄要謝謝自己。
“傻丫頭,你師兄是謝謝你幫他照顧我。”
“冇有冇有。”
小薇薇連忙擺手:“是師父照顧我。”
“走,師父,師妹,去後麵說,我很多話想對你說。”
“嗯。”
四人向後院走去,兩大兩小,一蹦一跳.....
古自在看向卜運算元。
“江長老,這是怎麼回事?”
“我說我也不清楚你信麼?”卜運算元搖搖頭,繼續道:“等宗主和你說吧。”
“好。”
後山,林江的居所。
院子不大,青石板鋪地,牆角種著幾株翠竹,在風中沙沙作響。
林江從白天聊到夜晚,從夜晚聊到天明。
他說起剛到這個世界時的茫然無措,說起帶著阿正小心翼翼走進歸雲鎮的那一天,說起村民們接納他時的那份溫暖。
也說起自己點燃道火時的那種欣喜若狂,也說起馳援江南,說起召喚天雷,他說起建立道觀,說起道宗揚名,說起百姓們在道觀門口排起的長隊。
林江說了很多很多。
每一件事,每一個細節,他都記得清清楚楚。
此刻的林江,就像一個考了一百分的孩子,迫不及待地跑回家,想把卷子遞給大人看。
小薇薇坐在一邊,雙手托著下巴,眼睛一眨不眨地看著林江,大眼睛中冒著精光,小臉上滿是崇拜。
這就是師兄啊,好厲害啊。
阿正坐在林江旁邊,一下子看著老道士,一下子看著小薇薇,懷裡抱著那顆大南珠,偶爾“嘰嘰”兩聲,像是在應和林江的話。
“原來不是不喜歡修道麼?還說修道的日子有些苦。”
老道士忽然開口,嘴角帶著一絲笑意。
林江老臉一紅,撓了撓頭。
“那不是和你開玩笑麼。年輕時候不懂事,現在知道了,修道是我這輩子做過最正確的決定。”
老道士伸出手。
林江立刻蹲下身子,將頭湊到老道士手掌之下,像小時候那樣。
老道士的手落在他的頭頂,枯瘦的手指輕輕撥開他的頭髮。
那花白的髮絲,在光下格外刺眼。
老道士的鼻子一酸,眼淚大顆大顆地往下掉,砸在林江的白髮上,砸在他的肩膀上。
“江兒,師父以你為榮。”
“是師父教得好,冇有師父,就冇有今天的我。冇有師父教我道法,教我做人,教我那些道理,我早就死在荒野裡了。弟子兩條命,都是師父給的。”
“行了行了,兩個大男人,哭哭啼啼的像什麼話。”
老道士抹了一把眼淚,從懷裡掏出一樣東西。
“師父帶了東西給你。”
林江低頭看去,老道士手中躺著幾塊用錫紙包著的東西,方方正正,邊角有些磨損,已經被體溫捂得溫熱。
“巧克力!”
林江驚喜地叫出聲。
“你說的嘛,修道的日子有些苦,總的為生活加點甜。”
老道士笑著,把巧克力塞進他手裡。
“這是你最愛吃的那種,我帶著很久了。”
林江強忍住流淚的衝動,顫抖著手剝開一塊。
錫紙裡麵,巧克力早就融化了,變了形,黏在錫紙上,看起來有些難看。
可那香醇的苦味,卻如此醉人。
林江把巧克力放進嘴裡,閉上眼,細細地品。
苦,然後回甘,就像這些年走過的路。
“好吃。師父,一直都是你在聽我說。你在藍星那邊怎麼樣?”
林江把巧克力小心地收好,抬起頭看著老道士。
“當然過得好啊。”
老道士挺了挺腰板,一副瀟灑模樣。
“自從你消失後,也冇人管我了,我愛乾嘛乾嘛。想喝酒就喝酒,想睡覺就睡覺,冇人嘮叨我。這不,還收了一個弟子,日子過得不知道多舒坦。”
“師父騙人。”
小薇薇在旁邊小聲補刀。
“明明就天天在大街上發傳單找師兄,遇到人就問你們有冇有見到我弟子,他走丟了....”
“兩個不孝弟子!”
老道士吹鬍子瞪眼。
“一個就知道拆台,一個就知道讓我操心。我上輩子欠你們的。”
“哈哈哈。”
林江笑了,笑得眼淚都出來了。
日落西山。
夕陽的餘暉從視窗灑進來,把屋子染成一片金黃。
林江站起身,活動了一下僵硬的腿腳,走過去開啟房門。
卜運算元、李白真、席子清古自在都在院中等待,也不知站了多久,他們的衣袍上沾著露水。
看到林江出來,幾人連忙迎上來。
“宗主。”
“林先生。”
“都進來,我介紹我師父給你們認識。”
三人魚貫而入,在屋中站定。
“這位是我的師父,道號清明子。”
林江聲音鄭重而恭敬。
“師祖。”
幾人連忙行禮,老道士抬手,一股力量扶住幾人。
“不用來那些虛的,普通禮節便可。”
“聽我師父的。”
“是,宗主。”
“林先生,為何不早點把前輩接過來?你立一座雕像在那裡,我還以為前輩早已……”
古自在開口道。
林江搖搖頭,笑著說道:“我也想啊,但是冇辦法。
事到如今,有些事情也不隱瞞你們了。”
林江頓了頓,目光掃過幾人。
“我不是這個世界的人,我來自域外,一個叫做藍星的地方。”
李白真和席子清早有心理準備,還算鎮定。
可古自在的心裡,瞬間咯噔了一下。
域外,這兩個字很難不讓他聯想到域外天魔。
“指揮使放心。”
林江看著古自在的眼睛,聲音平靜而誠懇。
“我就是你認識的林江。無論來自哪裡,我心中都是為了這片天下蒼生。
我在這裡生活了十二年,歸雲鎮是我的家,江南是我的家,大玄也是我的家。
這方世界的百姓,我會一直守護。
這一點,永遠不會變。”
古自在表情凝重地點了點頭,可心裡的疑慮並未完全消散。
林江的師父也是來自域外,剛剛過來。
這就代表有一條通道,一條連線兩個世界的通道。
林江一人就如此強大,現在又來了一位師父,那後麵呢?
會不會還有源源不斷的人過來?
他們又想做什麼?
“我並非有意隱瞞。
域外也冇你們想的那麼誇張。
藍星是一個科技世界,並不像這邊一樣,依靠個人實力便能飛天遁地。
那裡冇有靈氣,冇有真氣,冇有武聖,冇有那些毀天滅地的力量。
毫不客氣地說,這邊任何一位武聖,若是降臨藍星,都會讓藍星受到滅頂之災。
若是真有通道,該擔心的是我,不是大玄。”
古自在很信任林江。
這些年,林江做過的事,他看在眼裡。
江南之災,林江力攬狂潮。
這兩年,道宗建立,為天下做了很多大功勞之事。
這樣的人,他不該懷疑。
可有些東西,一旦出現隔閡,不說開就很難維持信任。
“我在藍星,從小修行各種道法。
但是藍星冇有靈氣,無法點燃道火。
道火不燃,就不能施展任何道術。
那些本事,隻是鏡中花水中月,隻能看不能用。
十二年前,我在藍星闖入一座遺蹟,遺蹟引動天雷,將我和阿正送到了這邊。
這邊有天地靈氣,我是在昏迷中點燃道火,纔開始真正的修行。”
“指揮使,若是我要害人,就不會出現在江南。
若是我對大玄有所圖謀,就不會拒絕陛下的封賞,不會把所有功勞都讓給朝廷。
我來這裡,隻想做一件事——把道宗的道傳下去,把該護的人護住。
僅此而已。”
古自在看著林江那雙清澈的眼睛,開口道:“林先生,你不該隱瞞我的。”
“非我想隱瞞。”
林江苦笑。
“捫心自問,若是我告知陛下,我來自域外,你覺得陛下會信任我嗎?”
這是一個很現實的問題,答案也很明顯。
特彆是在得知道宗萬年前的事情後,魏天成更不可能同意。
一個來自域外的人,誰知道他是不是另一個天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