朝為鎮守使,暮登巡察堂。
一時間,皇城內外,道賀之人幾乎踏破了李白真府邸的門檻。
各色拜帖,禮物如雪片般飛來。
地方大員,京中同僚,世家豪族,甚至一些想攀附的江湖門派,都遣人前來示好。
李白真不勝其煩,他性情剛直,不喜應酬,更厭惡這些官場虛禮。
在他看來,巡察使之位,是責任,是擔子,而非攫取利益,結交黨羽的台階。
最初幾日,李白真還勉強出麵接待了幾位推不了的官員。
但很快,隨著各色目的不純的人越來越多,他索性閉門謝客,隻讓管家在前院收了拜帖,禮物則是全部退回,然後一頭紮進了書房。
書房裡,是李白真利用新任巡察使許可權調閱來的各地陳年案卷,懸案秘檔。
孫家之事,在李白真心中始終是個疙瘩,他堅信正義需要伸張,製度需要匡正。
既然坐上了這個位置,他就要用手中的權力,去做些實實在在的事情,整肅內部積弊,嚴查玩忽職守,為那些蒙受不白之冤的屬下或百姓,尋找一線天光。
魏天成深居宮闕,但對皇城內外風吹草動,瞭然於心。
孫家的委屈,李白真的執著,甚至那些被退回的禮物和閉門謝客的舉動,他都一清二楚。
在魏天成眼中,孫家的遭遇,不過是帝國龐大肌體上,一道微不足道的細微裂痕。
天下冤屈何其多?他不可能,也冇有精力去一一撫平。
坐在這個位置,需要的是格局。
格局,這個詞語在藍星代表高大上,但是這其實是一個很殘忍的詞語。
就比如這件事情,帝國的穩定與延續,高於具體的個人悲歡。
為了大局,一些犧牲和汙點,是可以被容忍,甚至是被默許的。
然而,李白真在此事中展現那種近乎迂腐的堅持,對規則和正義的固執,不懼得罪皇子,不媚上官的硬骨頭卻讓魏天成頗為欣賞。
“鎮妖司,要的就是這樣的愣頭青。”
“鐵狂當年,也是這般脾氣,眼裡揉不得沙子,才被有些人聯手逼得暫時離京休養。如今走了個鐵狂,又出了個李白真……很好。“
“鎮妖司這把刀,刀身要硬,刀刃要鋒,握刀的手更要穩。若都是些圓滑世故、趨炎附勢之輩,這刀遲早要鏽,要鈍。”
這是魏天成當著群臣的麵說的話。
魏天成對李白真的閉門謝客,埋頭案牘,不僅冇有不滿,反而欣慰。
不過,官場終究是官場。
就在李白真再次退回某位尚書家公子重禮的次日,右相張沉派來了一位心腹幕僚。
幕僚冇有帶禮物,隻有張沉幾句口信。
“巡察使大人,相爺讓在下轉告:恭賀高升。鎮妖司乃國之重器,大人年輕有為,前途無量。”
李白真對張沉冇有什麼好印象,他是信任張沉,纔會將查到的訊息告訴他,結果第二天,孫家便入獄,若不是指揮使大人正好回來,那麼孫家和他恐怕早就人頭落地。
李白真拱了拱手,開口說道:“多謝相爺掛念。”
幕僚話鋒一轉,語氣變得懇切。
“相爺還說,巡察使是官,官場有官場的規矩。
大人心有正氣,眼裡容不得汙穢,此乃大善。
然,水至清則無魚,人至察則無徒。
有些時候,拒絕所有人,便是孤立自己。
您可以不結交宵小,不攀附權貴,但總需要一些誌同道合的同僚,一些能夠互通聲氣,彼此扶持的朋友。
鎮妖司內部,亦非鐵板一塊。
若一味剛直,不懂絲毫圓融變通,處處樹敵……恐會步履維艱。
鐵狂當年,便是前車之鑒。”
這話說得直白,也切中要害。
張沉並非要李白真同流合汙,而是提醒他,在堅持原則的同時,也需要懂得官場的生存智慧,適當建立自己的“人脈”和“盟友”。
否則,很可能像鐵狂一樣,被排擠、被架空,最終被迫離開權力中心。
李白真沉默片刻,對著皇宮方向鄭重拱手。
“謝相爺指教。
相爺金玉良言,李白真銘記於心。
然,李白真既食君祿,擔此重任,心中自有一桿秤。
對,便是對;
錯,便是錯。
鎮妖司立於世,憑的是斬妖除魔、護佑蒼生的功績,
憑的是執法公正、不徇私情的名聲。
若為求安穩,便對不平之事視而不見,對枉法之人虛與委蛇,那這巡察使之位,李白真坐之有愧,不如退位讓賢。
至於前途艱難……李某既選擇此路,便已做好了準備。”
李白真的話,清晰表明瞭態度:我謝謝右相的提醒,但是原則不會改變。我會做自己認為該做的事,擔自己該擔的責,無懼後果。
幕僚眼中閃過一絲複雜神色,有敬佩,也有一絲不易察覺的歎息,不再多言,行禮告辭。
此事之後,李白真依舊閉門。
隻是對那些禮節性的拜帖,不再一律拒之門外,偶爾也會讓管家代筆回一封客氣的回函。
這日,李白真正在書房梳理一樁陳年舊案,忽然心有所感,抬起頭。
不知何時,書房陰影處,已無聲無息地多了一個人。
那人身材乾瘦,麵白無鬚,穿著一身毫不起眼的灰褐色袍子,眼神平和卻深邃,氣息若有若無,與周圍環境融為一體。
此人正是皇帝身邊最信任的影子之一,暗衛首領,太監總管賈亮。
李白真心中凜然,立刻起身,躬身行禮。
“賈公公。”
“李大人不必多禮。”
賈亮聲音尖細,卻無尋常太監的陰柔。
“咱家奉陛下口諭而來。”
李白真心頭微震,這段時間,他並非冇有想過後續。
自己得罪了大皇子一係,雖說有指揮使強勢介入,事情暫時平息。
但帝王心術難測,古自在又是大皇子的舅舅,這其中的關係頗為微妙。他有過被明升暗降、調離權力中心的準備,甚至想過更糟的結果。
卻萬萬冇想到,陛下會在此時,通過賈亮這樣的心腹,直接給他下達任務。
“請公公吩咐。”
賈亮遞過一張薄薄的紙箋,上麵列著十幾種**精怪的名稱,以及對其狀態,活性的具體要求。
這些,正是席子清所列清單的一部分。
“陛下有令,以最快速度,將清單所列精怪,安全隱秘地調運至皇城。此事,由你親自督辦,不得經手他人,不得走漏絲毫風聲。”
李白真迅速掃過清單,心中已有計較。
其中大部分精怪,在鎮妖司總部就有存貨,唯有兩種需要從外地緊急調運。
“回公公,清單所列,大部分精怪總司皆有儲備,唯有火瞳蜥與沙鳴蠍需從南疆司和西陲司調取。李某快馬加急,最遲十日,必能全部運抵皇城。”
李白真沉聲回答,條理清晰。
賈亮點點頭,目光掃過書桌上堆積的案卷和那些犀利的批註,眼中閃過一絲讚許。
“李大人,陛下生病的事情你知道吧?”
李白真不敢隱瞞,開口說道:“知道一些。”
“嗯。“賈亮點點頭,然後好似不在意一般,隨口說道:“這些東西,和陛下的病有關係。“
李白真渾身一震。
這句話,分量極重,他立刻整了整衣袍,麵向皇宮方向,鄭重跪倒在地。
“臣,李白真,領旨!
必竭儘全力,不負陛下信任!
定將此差事辦得妥妥噹噹,絕無紕漏!”
“嗯。”
賈亮不再多言,身影如同融入陰影般,悄然淡去,彷彿從未出現過。
書房內,隻剩下李白真一人。
李白真緩緩起身,握著那張輕飄飄的紙箋,眼神灼灼。
陛下將如此重要的事情交給他,意味著什麼?
意味著在陛下心中,他李白真,是可信、可用、可托付重任之人,意味著之前的堅持和不識時務,並未觸怒天顏,反而贏得了認可。
一股熱流湧上心頭。
李白真不再耽擱,立刻拿出地圖,開始周密部署。
調令以最高階彆的加密符文發出,路線規劃,意外防護措施,每一個環節都反覆推敲。
這件事關乎陛下龍體,更關乎大玄國運,容不得半點閃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