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道是慈悲。”
覺生的聲音,如同暮鼓晨鐘。
“天覆地載,萬物生長,是天地之道。
父母養育,師長教誨,是人倫之道。
而慈悲,是眾生之道。”
林江沉默片刻,緩緩開口:“道家有雲,人法地,地法天,天法道,道法自然。”
“自然者,本然也。
天地執行,日月更替,四季輪迴,萬物生滅,皆有其本然之理。
順其本然,便是道。”
覺生點點頭,開口問道:“何為自然?”
“自然者,無為之謂也。不妄為,不強求,不執著。如同水之就下,火之炎上,自然而然。”
覺生若有所思。
“那慈悲,可是有為?”
林江笑了。
“大師這是在考我。”
覺生也笑了。
“不敢,隻是請教。”
林江沉吟片刻,緩緩道:“慈悲者,心之發也。心有所感,發而為慈悲,是為自然。若心無所感,強行為之,便是有為。”
“道家的無為,不是什麼都不做。
而是順應本心,做該做之事。
如同大師當年救江南百姓,那便是順應本心的自然之舉。
若當時大師明知百姓有難,卻因‘無為’而袖手旁觀,那便不是無為,而是無為了。”
覺生眼睛一亮:“善哉善哉。林宗主此言,深得我心。然,慈悲與自然,孰為本?”
這個問題很尖銳,代表的是道佛兩家的立場。
“本者,一也。
慈悲是自然之發用,自然是慈悲之本體。
離了自然,慈悲便成了勉強;離了慈悲,自然便成了冷漠。”
覺生雙手合十。
“阿彌陀佛。林宗主此言,可解貧僧百年之惑。”
林江連忙回禮。
“大師過譽。林某不過是拾人牙慧。”
覺生搖搖頭。
“非也,能說出來的,是自己的。貧僧活了這麼多年,這一點還是看得清的。”
兩人對視一眼,都笑了起來。
古自在坐在一旁,聽得雲裡霧裡,看看林江,又看看覺生,忍不住問卜運算元。
“他們這說的,我怎麼聽著都是對的?到底誰贏了?”
卜運算元笑著搖搖頭。
“指揮使,論道不是爭輸贏。是交流,是印證,是共同進步。”
古自在似懂非懂。
“那你們說的,哪個是對的?”
卜運算元想了想。
“都是對的。”
“都是對的?那豈不是矛盾?”
“不矛盾。道,本來就是圓的。從這邊看,是這樣;從那邊看,是那樣。但歸根結底,是一個東西。”
古自在撓撓頭,這玩意,比修煉複雜多了。
兩人冇有繼續說話,將目光投向林江和覺生。
此刻,覺生和林江已經進入了更深層次的交流。
從天地講到萬物,從萬物講到眾生,從眾生講到本心。
每一個話題,都像是開啟了一扇新的窗戶。
卜運算元聽得如癡如醉,他忽然覺得,自己這些年,雖然一直在追尋道,但終究是閉門造車。
今日聽兩人論道,才知道自己差得有多遠。
孫炎也在一旁聽得入神,雖然修為尚淺,但林江講的東西,他都記在心裡。
那些玄奧的道理,他一時半會兒理解不了,但他相信,總有一天,他會懂的。
阿正和小靈兒不知什麼時候也湊了過來。
兩個小傢夥蹲在門口,手裡還拿著那半顆舍利子。
阿正歪著頭,看著林江和覺生,小臉上滿是困惑。
“嘰嘰,他們在說什麼?”
小靈兒搖搖頭。
“不知道。”
“嘰嘰,亂說,聽不懂,我們出去玩。”
“好。”
一天。
兩天。
三天。
林江和覺生論了三天三夜。
他們從日出論到日落,從夜晚論到天明。
餓了就吃一口齋飯,渴了就喝一口清茶。
那些玄妙的道理,那些深奧的感悟,在兩人之間流淌。
到第三天傍晚,兩人終於停了下來。
對視一眼,忽然都笑了起來。
那笑容,如同久彆重逢的老友,又如同知己相遇的欣慰。
“哈哈哈!”
覺生笑得開懷,那蒼老的臉上一片紅潤。
林江也笑了,笑得釋然,笑得通透。
古自在好奇地問道:“兩位,論出什麼結果了?”
林江看著古自在,笑道:“指揮使,這世上本冇有道。”
古自在一愣。
“啊?”
覺生接過話頭,笑道:“卻又處處是道。”
古自在更迷糊了。
“這……”
林江和覺生對視一眼,又笑了起來。
“所以,誰贏了?”古自在開口問道。
“平局,我們都說服不了對方。”林江開口。
“阿彌陀佛,林宗主不用如此謙虛,此次論道,是佛門輸了。”
覺生主動說道,這場論道,看似冇有輸贏,但是仔細想來,很多時候都是林江在引導,讓他的思路越來越清晰。
覺生心裡亦是驚歎,林江年紀看起來不大,為何會對道有如此深的研究。
不愧是道宗傳人。
林江又何嘗不是對覺生心生佩服,若是真正的論道,隻能憑藉自己的感悟,他根本冇有資格做覺生的對手。
隻是他很幸運,來自另外一個世界,被老道士逼著讀了千本道經。
這次論道能贏,是因為自己站在巨人的肩膀上。
擊敗覺生的也不是他林江,而是藍星幾千年的道家文化傳承。
清晨,林江站在藥店門口,看著整座村莊。
炊煙裊裊升起,雞鳴犬吠相聞。幾個早起的孩子在村口追逐打鬨,笑聲清脆。老人們搬出小板凳,坐在牆根下曬太陽。婦女們端著木盆去溪邊洗衣,一路上說說笑笑。
這裡,是他的家。
十二年。
四千多個日日夜夜。
他在這片土地上,從一個落魄的流浪者,變成了人人敬重的村長。
他從這裡汲取了溫暖,也把溫暖回饋給了這裡。
村裡人很好,很安靜。
無論何時,隻要回到村裡,他就有了家的感覺。
那種感覺,叫歸屬。
可是,複興道宗,亦是他此生之願,是他必須承擔起來的責任。
他不僅是歸雲鎮的村長,更是道宗的宗主。
萬年的冤屈需要昭雪,斷絕的傳承需要延續,天下的蒼生需要守護。
而要複興道宗,首先就要離開村子。
林江不知道,該如何和村民們說。
他在門口站了很久,直到孫炎走過來。
“師父,人都通知到了,村民們都在往這邊來。”
林江點點頭,冇有說話。
很快,一個個村民來到了藥店門口。
張大爺拄著柺杖,顫顫巍巍地走來。
劉嬸子端著一盆剛洗好的衣服,順手放在路邊。
阿強扛著鋤頭,剛從地裡回來,也湊了過來。
孫悅和林曉蝶還在四處通知,招呼著那些冇聽到訊息的人。
人越聚越多,整個歸雲鎮的人,無論男女老少,全部都來了。
“村長,是有什麼好事情嗎?為什麼讓我們都來啊?”
阿強咧著嘴笑。
張嬸子接過話,笑眯眯地說:“肯定是村長在外麵找了婆娘!”
“真的假的?”有人起鬨。
“那可太好了!村長終於開竅了!”
“咱村可好久冇辦喜事了!”
“村長,是哪家的姑娘?帶回來給我們看看!”
村民們歡聲笑語,七嘴八舌地猜測著。
可是林江臉上,卻冇有笑容。
他看著這些熟悉的麵孔,心中湧起一股難以言喻的情緒。
他知道自己在村民心中的地位。
也知道,下麵要說的話,很可能會讓他們傷心難過。
“村長,你怎麼不說話?”有人發現了不對勁。
“村長,你可彆嚇我們。”
笑聲漸漸安靜下來。
所有人都看著林江,眼中帶著疑惑,帶著關切,也帶著隱隱的不安。
林江深吸一口氣。
然後,他緩緩開口。
“我想給你們講兩個小故事。”
“講故事?”
眾人麵麵相覷。
孫炎搬來一張凳子,想讓他坐下講。
林江搖搖頭拒絕了,就那麼站在這些村民麵前,像十二年前剛來時那樣。
“我是個孤兒。”
林江開口了,聲音很輕。
“我不知道父母是誰,是老道士把我養大,教我本事。”
村民們安靜下來,靜靜聽著。
“後來,出了一些事情,我和老道士分開了。”
林江頓了頓。
“當時來到歸雲鎮,我什麼都冇有,隻有阿正。”
林江說著,回頭看了一眼藥店。
“我受傷很重,是你們給了我一口吃的。也是你們,給了我這容身之所。”
“冇有你們,我和阿正,很可能早就死在了荒郊野外。”
張大爺擺擺手。
“村長,說這個乾什麼?這些年若是冇有你,我們歸雲鎮也不可能這麼好。”
劉嬸子也道:“是啊村長,我們當初隻是一點點饋贈,可是你卻給了整個歸雲鎮一個未來。”
林江抬抬手,示意他們聽自己說完。
“你們和阿正一樣,都是我的親人。”
這句話說出口,林江的眼眶已經有些發紅。
村民們看著他,似乎預感到了什麼。
“村長……”
阿強張了張嘴,想問什麼,卻又不敢問。
就在這時,一個怯生生的聲音響起。
“村長,你是要離開了嗎?”
是阿珍,女人的第六感總是要強一些。
此話一出,所有村民都怔住了。
他們看著林江,眼中滿是緊張。
“哇——”
一道哭聲響起。
小丫突然哭了起來,跑到林江麵前,一把抱住他的大腿。
小小的身體緊緊貼著他,哭得上氣不接下氣。
“先生,你不要我們了嗎?”
先生,你不要我們了嗎?
這一句話,像一把刀子,狠狠紮進林江心裡。
他的眼眶瞬間紅了。
所有村民都看著他,希望他說“不離開”,希望阿珍猜錯了。
可林江冇有說。
他紅著眼眶,繼續說道。
“還有一個故事,我要先講完。”
村民們安靜下來,連小丫的哭聲都小了一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