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木沉默地點頭,和毛毛兩個跟著來了。
然後它們就明白了。
——什麼聽經,分明是找替死鬼分擔天降橫石!
可惜明白得太晚。
當阿正從棺材裡探出腦袋,看到今晚的“聽眾”陣容如此鼎盛時,那雙大眼睛裡迸發出的快樂光芒,幾乎比天上的月華還要明亮。
那一夜,石子的落點均勻分佈在蛤蟆吉、毛毛、大木三者之間。
“咕嚕咕嚕。”
“木木木。”
毛毛和大木憤怒的看著蛤蟆吉,蛤蟆吉蹲在最中間,閉眼不語,一副老僧入定的樣子,頗有幾分看破紅塵的超脫之相。
日子就這樣一天天過去。
山中無甲子,寒儘不知年。
林江的生活變得極其規律。
白日清晨,他在道觀中靜坐吐納,以八卦鏡凝鍊真元,溫養道火。
日頭漸高,他便下山,去鎮上坐診。
歸雲鎮的人似乎永遠有“病”。
李大孃的頭疼,王大爺的腰痠……林江一一診過,該開藥的開藥,該施針的施針。
更多的時候,他們隻是來看他。
來藥鋪裡轉一圈,喚一聲“村長”,坐在門邊的長凳上,有一搭冇一搭地聊幾句家常。
東家的雞下了幾個蛋,西家的狗生了三隻崽,南邊的田裡該灌水了,北山的野果快熟了……
都是些微不足道的、瑣碎的、尋常的日子。
林江從不嫌煩,都是靜靜的聽著,偶爾也問幾句,說幾句自己的建議。
那些皺巴巴的臉上便會綻開滿足的笑意。
夜幕降臨,林江便回到山中。
月華彙聚的陣法運轉不息,那具小小的棺木靜靜躺在太陰之力凝成的光柱中央,像一艘停泊在銀色河流中的小舟。
林江在青石上落座,展開經卷。
山林間的生靈們如約而至,在那道清朗悠遠的聲音裡,尋求一絲難得的平靜與安寧。
阿正偶爾會醒,聽一會兒經,砸幾顆石子。
江南,江陵城。
古自在的一紙調令,讓官道與運河,重新忙碌起來。
西南道、江北道,所有被鎮妖司馴服且擅長土木建造的精怪,在鎮妖司的緊急征調下,星夜兼程奔赴江南。
山魈力大無窮,一塊千斤巨石在它們肩上輕若無物,步伐穩健地穿行於山林之間;
搬山猿擅長掘土開山,一雙利爪比任何鐵鎬都鋒利,一日可挖地基數十丈,碎石如切豆腐;
穿山甲精穿行地下如遊魚入水,片刻間便能探明地脈走向,哪處土軟,哪處石堅,它們比任何人都清楚;
三者配合無間,正是重建江南的最大助力。
白天,匠人與民夫按照圖紙放線、砌牆、上梁。
這些匠人大多是本地倖存下來的,也有從周邊州府趕來的,他們操著不同的口音,卻做著同樣的事——將這座破碎的城池,一磚一瓦地拚回去。
入夜後,幾十隻精怪大軍自山林中魚貫而出。
月光下,那些巨大的身影沉默地穿行於廢墟之間。
它們不說話,不喧嘩,隻是埋頭乾活。
探明石材,開采石料,搬運木材,然後將它們整整齊齊碼放在鎮妖司指定的位置。
人歇,精怪不歇。
晝與夜,構成了一條永不間斷的重建流水線。
一月有餘,江陵城便已不再是那副斷壁殘垣的慘狀。
主街兩側的鋪麵立起了木架,雖未完工,但已能看出昔日的輪廓。
民宅區的牆垣重新壘起,一堵堵青灰色的磚牆在陽光下泛著新生的光澤,坍塌的城樓開始修複,腳手架搭得高高的,匠人們在上麵忙碌如蟻。
地上破損的青石板一塊塊撬起,換上了新的。
每日清晨,匠人們上工時,總會發現昨夜還空蕩蕩的地基上,已整齊碼放著足夠一日使用的木料石方。
那些木料散發著新伐的木香,石方上還帶著夜露的濕潤。
晨光中,無數身影朝著同一個方向,長久地躬身。
那裡,是精怪們待的地方。
冇有人道謝。
精怪們聽不懂。
但那一個個躬身的剪影,是這座剛剛經曆煉獄的城池,對那些不會說話的精怪們,最鄭重的致謝。
魏延順曬黑了。
黑得很均勻。
昔日養尊處優,連太陽都不肯多曬的皇子殿下,如今每日天不亮便起身,帶著幾名親衛,從城東走到城西,再從城南折回城北。
魏延順其實不必親力親為。
重建有李白真統籌排程,施工有匠人班頭負責,物資調運自有朝廷官吏操持。
堂堂皇子殿下,坐在臨時修繕的府衙裡喝喝茶、看看公文,便已是“坐鎮江南”的姿態。
但李白真說不行。
江南重建的第三天,魏延順剛從城外巡視回來,累得癱在椅子上,連茶都不想喝,說要休息幾天。
李白真屏退左右,在他對麵坐下。
“殿下,容臣直言。”
魏延順勉強睜開一隻眼,有氣無力地揮了揮手。
“說吧。”
“殿下自請留守江南,親口許下‘江南不恢複,絕不回京’的諾言。指揮使回京已經一月有餘,此事陛下必然已知,朝野儘聞。”
“這是殿下難得的機會。”
魏延順的另一隻眼也睜開了。
“多則三年,少則兩載,江南必可重建如初。以今日之功,承明日之重——滿朝文武無人會反對,陛下亦無由不傳。”
李白真頓了頓,繼續說道:“但若殿下此刻懈怠,被人蔘上一本‘作秀欺民’、‘徒留虛名’……”
“我可是真的在做事啊!”
李白真還冇說完,魏延順已經“蹭”地從椅子上彈了起來,指著自己的臉。
“你看看,你看看!我都黑成這樣了!你得幫我作證!”
李白真繼續說道:“我知道殿下在做事,但是陛下....不是隻有您一位皇子……”
“他們敢!”
魏延順瞪圓了眼睛,看向桌上的酒壺:“彆逼我請他們喝酒!”
李白真:“……”
“殿下,您隻需要辛苦三年。這三年,頂您在皇城做一百件、一千件好事。”
魏延順的怒氣肉眼可見地消退下去,取而代之的是思考。
良久,魏延順重重地歎了口氣。
“好吧。”
從那天起,江陵城的百姓每天清晨推開殘破的門扉,都能看到那位身著錦衣,膚色黝黑的皇子殿下,帶著人在大街上巡視。
不得不說,隻要關係到那個位置,魏延順的腦子就格外好使。
作秀這一塊,他簡直是真正的無師自通。
他看到忙碌的匠人,會走過去,拍拍對方的肩膀,聲音裡帶著恰到好處的哀傷與心痛:“辛苦了。”
那眼神,那語氣,彷彿對方的辛苦他感同身受。
午飯時分,他會出現在粥棚,親手為排隊的百姓打飯。
一勺一勺,穩穩噹噹,偶爾還多添半勺,然後露出一個疲憊而真誠的笑容。
這番做派,把這些平民嚇了一跳。
這可是大皇子。
是陛下的長子。是他們這輩子連仰望都不敢仰望的存在。
起初,匠人們不敢受。
魏延順也不勉強,打完飯,點點頭,轉身去看下一處。
日複一日。
不知從哪天起,有人在魏延順路過時,主動對他問好。
“殿下,您要保重身體。”
“殿下,謝謝您。”
魏延順總是愣了一下,然後點點頭,繼續往前走。
再後來,有膽大的孩童遠遠跟在他身後,學他走路的樣子,嘻嘻哈哈笑成一團。
魏延順回頭瞪他們。
孩童們一鬨而散,躲在牆角探頭探腦。
魏延順板著臉走開,走出十幾步,嘴角卻偷偷翹起一個壓都壓不下去的弧度。
這番“作秀”是有效果的,起碼將他和江南百姓之間的關係,變得極為親近。
某一日,魏延順巡查的時候,一位老者顫巍巍地攔住了他。
那老者少說也有七十歲了,頭髮花白,背有些駝,但眼睛卻亮得很,手裡捧著一團花花綠綠的東西,小心翼翼得像捧著什麼稀世珍寶。
“殿下。”
老者走到魏延順麵前,就要跪下,被魏延順扶住。
“不用下跪,有什麼事情嗎?”
“這是大傢夥為您做的衣服。”
魏延順低頭看去。
那是一件……
呃,怎麼說呢,很“特彆”的衣服。
布料是最尋常的粗布,顏色卻五花八門。
有靛藍的,有土黃的,有灰白的,甚至還有一小塊豔紅。
針腳粗細不一,有的地方密密麻麻,有的地方歪歪扭扭,一看就不是出自同一個人的手。
總而言之——醜得很有特色。
魏延順嘴角抽了抽,但很快調整好表情,雙手接過那件衣服,鄭重地道:“謝謝。”
老者見他收下了,臉上頓時綻開燦爛的笑容。
周圍那些悄悄圍觀的人也紛紛露出笑意,那種發自內心的笑。
魏延順捧著那件衣服,在眾人的目送中回到住處。
關上門,他把衣服抖開,對著銅鏡比了比。
……真的醜。
醜到他都不知道該從哪裡開始吐槽。
魏延順隨手把衣服往旁邊一丟,卻發現李白真不知什麼時候站在了門口,正靜靜地看著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