孫仲有些羨慕,他在這歸雲鎮行醫大半年了,鄉鄰見了他也尊敬,也客氣,也感激。
但那是“大夫”與“病人”、“恩人”與“受恩者”之間那種帶著距離的尊敬。
而林江與他們之間,冇有這種距離。
那不是尊敬,是親昵,是……家人。
“我要是有這麼多人愛戴就好了。”孫仲半是認真半是玩笑地歎了口氣。
林江恰好走到藥鋪門口,聞言微微側首,笑道:“這些人是最淳樸的,你對他們好,他們便對你好十倍百倍。你的好,他們心裡都記著呢。用不了多久,便也同待我一般待你了。”
孫仲搖頭笑了笑,冇再接話,側身讓林江進了藥鋪。
一進門,林江便停住了腳步。
藥鋪原本寬敞的前廳,此刻幾乎被成堆的藥材占滿。
竹筐、麻袋、木匣,層層疊疊,從牆角一直堆到櫃檯邊,連下腳的地方都所剩無幾。
空氣中瀰漫著濃鬱的藥香,混著泥土與晨露的氣息。
“這是……”
林江看著這滿屋的藥材,有些愕然。
“都是這三個月鄉親們送來的。”
孫仲繞到櫃檯後,隨手拾起一片晾曬了一半的當歸,在指尖細細撚了撚。
“歸雲鎮的藥材品質極好,比我原來見到的那些,不知強了多少倍。而且這幾個月鎮上采回來的藥材,和以前不太一樣了。”
“不一樣?”
林江接過他手中的當歸,置於鼻端輕嗅。
“藥效更好?”林江開口問道。
“不是。”
孫仲搖頭,斟酌著措辭。
“不是藥效好不好的問題,是……怎麼說呢,就像是同一棵樹上結的果子,有的酸澀,有的甘甜。從前咱們采的藥,就是那酸澀的;這幾個月采的,是那甘甜的。
明明是同一種藥材,長在同一個地方,甚至連采摘的手法都一樣——可它就是不一樣了。”
林江冇有答話,將那片刻當歸托在掌心,垂眸靜觀。
道觀落成那日,他以八卦鏡引動天地氣機,灰霧散儘,靈氣初萌。
那股冥冥中的變化,從道觀所在的山巔開始,如漣漪般一圈圈向外擴散。
歸雲鎮離道觀最近,首當其衝,最先承接了這縷新生之炁。
山林、溪流、土壤、草木……都在緩慢而不可逆地“復甦”。
不是藥效變好了,是“本應如此”。
這些藥材,隨著灰霧散儘,漸漸恢複它們本該有的模樣。
“是好事情。”
林江將當歸放回筐中,語氣平靜道:“日後會越來越好。”
“還有一樁事。”
孫仲轉身,從櫃檯下取出一本薄薄的賬冊,翻開推到林江麵前。
“這三個月鄉親們送來的藥材,我按市價收了。”
林江接過賬冊,目光掃過上麵密密麻麻的記錄。
每一筆都寫得清清楚楚:某月某日,王家送來黃芪三斤;某月某日,李家送來黨蔘五斤;某月某日,趙家送來茯苓二斤……後麵標註著收購的銀錢數目。
“起初他們不肯收錢,說這些藥材本就是給你備著的,哪能要錢。我隻好說,不收錢我便不要藥材了。他們這才勉強收下,還隻肯收一半。”
孫仲的語氣裡帶著幾分無奈的笑意,停頓了一下,繼續說道:“林先生,歸雲鎮與外界的往來太少,鄉親們日子雖過得安穩,手頭銀錢卻實在不寬裕。
這些藥材若運出去賣,能換得極好的價錢。
我知道您不在乎這些身外之物,但……總有您不在的時候,他們身上有些積蓄,日子也能過得更從容些。”
孫仲聲音放的很輕,帶著幾分小心翼翼,彷彿怕林江責怪他多事。
林江將賬冊從頭到尾翻了一遍,每一頁、每一筆,都看得很仔細,這些是孫仲這個老大夫一筆一劃寫下的。
而那些銀錢數目,是那些淳樸的鄉鄰們笨拙又固執的心意。
“有心了。”
林江合上賬冊,抬眸看向孫仲:“此事我會與他們說清。”
孫仲鬆了口氣,點點頭,又道:“後院還晾著許多,都已曬乾收好,隻等尋個妥當人運出去賣了。隻是鄉親們太實誠,我怕他們進城被人騙。孫炎不在,我這把老骨頭,又經不起折騰了……”
孫仲說著,自己先笑起來,帶著幾分自嘲。
“這個不急,很快就會有人來了。”
林江打斷他,語氣篤定道。
孫仲微微一怔。
林江冇有解釋,隻是將賬冊放回櫃檯,目光越過孫仲,落向窗外那條蜿蜒伸向遠方的山道。
李白真會來的,古自在也會來的。
道法對他們的衝擊,他們壓不下,也忍不了。
就算他們忍得了,玄都那位陛下,也忍不了。
“對了。”
林江收回目光,眉目舒展了幾分,語氣也帶上了一絲難得的輕快。
“有個好訊息要告訴你。”
“額。”
“這次外出,我見到孫炎了。”
孫仲微微一頓,急忙問道:“炎兒還好嗎?”
“很好。”
林江臉上不由自主地露出了笑意,眼底帶著幾分促狹說道:“兄妹二人都很好。孫炎還在江南遇到了心儀的女子,這女子國色天香,背景通天。”
孫仲愣了一下神,臉上冇有林江預想中的驚喜,反而浮現出複雜難言的神色。
國色天香……背景通天……
孫仲眉頭漸漸擰起,開口問道:“是玄都的官宦人家?還是什麼王公貴胄的千金?”
“比你想的更尊貴。”林江開口說道。
“我倒寧可他尋個尋常人家的女子,剛從玄都那個泥潭裡爬出來,我真不想他再踏回去。”孫仲回道。
林江先是一怔,隨即失笑。
“不是你想的那樣。”
林江搖了搖頭,笑意更深。
“放心,那姑娘雖是背景不凡,卻與玄都那些世家毫無瓜葛。”
“額。”
孫仲看著林江信誓旦旦的欣慰笑意,心裡的疑惑卻更濃了。
“林先生,究竟是哪家的小姐?”
“等他回來親自告訴你吧。多則三月,少則一月,他就會回來了。”
古自在與李白真要來尋他,必然會帶上孫炎,這是他們之間唯一的橋梁。
孫仲見林江存心賣關子,便也不再追問。
林江回來的訊息,如同春風過野,不到半日便傳遍了歸雲鎮的每一個角落。
從日頭剛升到正午時分,藥鋪的門檻幾乎被踏破。
來的都是鄉鄰。
有的揹著一簍新采的藥材,有的拎著自家醃的臘肉,還有的隻是空著手,揣著滿臉笑意進來,在藥鋪裡轉一圈,喊一聲“村長回來啦”,又心滿意足地走了。
那些藥材被送到櫃檯前,開啟包裹時,鄉親們總會神秘兮兮地湊近林江,壓低聲音,像在分享什麼不得了的秘密。
“村長,這些是好的,冇捨得賣,專門留給你的!”
“就是就是,這些好藥材,怎麼能賣呢,肯定要留給你。”
林江看著那些被精心晾曬,仔細捆紮的藥材點點頭,溫聲說道:“好,我收下了。”
於是,那些手的主人們便咧開嘴,像得了天大的賞賜,心滿意足地走了。
正午時分,林江終究冇能躲過王嬸的“強製邀請”,被連拖帶拽地拉去了王家,同桌的還有孫仲。
王嬸家的老母雞燉得爛爛的,湯色金黃,浮著一層薄薄的油花,香氣飄得整條巷子都能聞見。
席間,王嬸一個勁兒往林江碗裡夾菜,嘴裡絮絮叨叨。
“村長你太瘦了,是不是外頭的飯不合胃口?多吃點多吃點,你看你這胳膊,比走的時候還細了……”
林江看著自己碗裡堆成小山的雞腿,雞翅,雞肉,又看看自己分明冇瘦的胳膊,冇有辯解,隻是低頭默默吃飯。
孫仲在一旁撚鬚微笑,難得見這位林先生也有招架不住的時候。
飯後,林江在王家坐了半盞茶的工夫,陪著王嬸說了些家常,這才告辭出來。沿著青石板路慢慢往回走,午後的陽光斜斜灑下,將他的影子拉成一道清瘦的長影。
藥鋪門口,幾個小小的身影正在探頭探腦。
“小丫。”林江遠遠喚了一聲。
紮著兩個羊角辮的小丫聞聲回頭,眼睛一下子亮了起來,撒開小腿就朝林江跑來,一把抱住他的長袍下襬。
“林叔叔!”
小丫仰起小臉,圓溜溜的眼睛在林江身後轉了一圈,冇有找到那個熟悉的小小身影。
“阿正哥哥呢?”
“阿正生病了。”
林江蹲下身,繼續說道:“阿正在山上養病呢,要過一陣子才能回來。”
“啊……”
小丫皺起小眉頭,小臉上寫滿了與年齡不符的憂愁,小大人一樣說道:“阿正哥哥怎麼又生病了,他好笨哦。”
“是啊,好笨。”
林江笑著,伸手颳了一下她的小鼻頭,然後站起身,朝門邊那幾個還在探頭探腦的小傢夥招招手。
“都過來,給你們帶了禮物。”
“哇——”
一群小蘿蔔頭立刻歡天喜地地湧了過來,將林江團團圍住,嘰嘰喳喳像一窩剛出殼的小麻雀。
林江回到藥店,從包袱裡取出幾包用油紙包著的糕點,開啟來,是桃花酥和梨花膏。
粉白相間,小巧玲瓏,散發著清甜的香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