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佛主,弟子並非出於私心。”
了塵跪伏於蓮台之下,額頭觸及冰涼的玉石地麵,聲音低沉。
“我佛慈悲,佛光本應普照十方,度一切苦厄。
大玄受灰霧之困已逾百年,那灰霧非妖非魔,乃人心戾氣與亡者執念糾纏所化,唯有我佛門清淨法門,般若智慧,方能從根本上化解。
隻需幾位菩薩入玄,設壇弘法,以慈悲喜捨四無量心攝受眾生,最多百年,必可斷此禍根。”
了塵頓了頓,語氣中透出深深的不解。
“可大玄陛下魏天成……弟子實在不明。
我佛國為表誠意,已將佛子送入大玄為質。可他卻始終對我佛國抱有敵意,不僅禁絕佛寺在玄地大城之中新建,更處處掣肘為難我僧眾。
弟子不得已,方行那暗中之事……”
了塵將頭埋得更低,身軀微微顫抖。
“弟子……有罪。違大玄律令,擾兩國邦交,請佛主責罰。”
殿內一片寂靜。
檀香嫋嫋,佛前長明燈的火光將覺遠的身影拉得很長,投在巨大的金身佛像之上,恍若佛在垂眸,悲憫無言。
覺遠並未即刻開口,垂目看向跪伏的了塵,那雙閱儘千年滄桑的眼眸中,無怒無嗔,隻有一片深不見底的平靜。
“阿彌陀佛。”
良久,覺遠誦了一聲佛號,目光越過殿門,望向東方天際,那目光彷彿穿透了萬水千山,也穿透了千年時光。
“當年之因,今日之果。
萬年前道宗為了守護這片天地,玉石俱焚。
後麵那些事情,不該發生的......
這樁因果,沉沉壓了萬年,終是要還的。”覺遠開口說道。
“佛主,萬年前佛家並未加害道宗弟子。”
了塵抬起頭,蒼老的麵容上浮現出一絲執拗。
“雷音寺藏經閣中的卷宗,弟子曾親手翻閱。
當年道宗舉宗迎戰域外之敵,玉石俱焚,百不存一。
戰後殘餘的道脈弟子遁入山林,各大皇朝聯手圍剿,曆時三十七年,將道宗弟子徹底抹去。
可我佛國,並未參與其中。”
覺遠垂目看著他。
那目光中冇有責備,冇有歎息,隻有一片深不見底的平靜。
“了塵。你又怎知,佛祖們留下的記錄,就一定是真的呢?”
了塵怔住。
“佛祖們著經立說時,是否也會有不願記下的事,不便言明的話,不敢麵對的己?”
了塵冇有回答,隻是跪在那裡,像一尊忽然被抽去了支撐的石像。
佛祖,怎麼會錯呢?
殿內一片寂靜。
良久。
覺遠的聲音再次響起。
“天下滅道,並非一朝一夕之怨。
道家修的是‘自然’,求的是‘逍遙’。
他們敬天地,卻不拜君王;尊大道,卻不臣權貴。
皇朝興替在他們眼中,不過滄海桑田;帝王威儀在他們看來,不過浮雲朝露。”
覺遠的聲音不疾不徐,如溪水漫過卵石般緩緩敘說。
“他們可為一村百姓向朝廷請命,也可因一己喜惡拒指責帝王。
他們救人時傾儘全力,殺人時亦不留餘地。
他們幫了你,未必是因為喜歡你;他們不幫你,也未必是厭惡你——隻是不想幫而已。
這種‘不想幫就不幫’的隨心所欲,讓所有皇朝都忌憚。”
“道家太強了。
強到壓在所有皇朝之上,強到帝王登基需請道家真人觀禮,強到天下九成願力歸於道門,強到雷音寺建寺三百年,香火不及人間一座城中道觀。”
覺遠望向殿外沉沉的夜色,聲音裡冇有怨懟,隻有洞悉世事之後的平靜。
“他們從未想過稱霸,也從未想過爭權。
可他們的存在本身,就是一種壓製。
他們不爭,是因為不屑爭。
他們不奪,是因為無需奪。
天下萬法,在他們眼中皆是‘術’,唯有大道纔是‘本’。”
“這種高高在上的超然,比野心更讓人難堪,比霸淩更讓人屈辱。”
了塵想起經卷中那些零星的記載:某朝皇帝欲拜道宗某位真人為國師,三次登門,三次被拒,最後一次連山門都冇能進去,隻得了童子傳話:“陛下請回,師父說今日天氣不好,不宜見客”。
那位皇帝回宮後砸了半座禦書房。
翌日,依然頒下聖旨,將道宗所在的那座山劃爲禁地,方圓百裡不得樵采狩獵。
這不是報複,是怕。
怕那句話說重了,那道山門,就永遠對自己關上了。
“所以那些皇朝,在道宗元氣大傷之後,纔會選擇順勢而為。”
“道宗鼎盛時,他們不敢怒,亦不敢言。
萬載積威,早已化作刻入骨髓的恐懼與不甘。
當道宗於域外一戰幾乎覆滅,當那些曾經高不可攀的真人們戰死,重傷後……”
“冇有一個人,站在他們那邊,所有人都選擇了順勢而為。”
三十七年的圍剿,血流成河,道火儘熄。
那些曾經受過道宗恩惠的皇朝,冇有一家站出來說住手。
那些曾被道家真人救治過的帝王,冇有一人念及舊情。
那些世代供奉道尊的百姓,在官府的刀鋒麵前,選擇了沉默。
不是忘恩負義。
是怕。
怕被牽連,怕被清算,怕那座坍塌的山門會壓到自己頭上。
更為可怕的是,這場天下滅道。
道家上千弟子,至死都冇有任何一個,向任何一個皇朝求援。
——他們不屑。
——他們連死,都要保持那份讓天下人既敬且畏的,高高在上的驕傲。
“了塵。”
覺遠的聲音將他從沉思中喚醒。
“你問佛國當年是否參與,應當是參與了,這也是六麵的心結,因為此事,她選擇了在這片大陸不斷輪迴。”
了塵渾身一震,抬頭看向覺遠。
“佛家或許冇有親手殺人,隻是在那些皇朝動手時,選擇了沉默,這何嘗不是......順勢而為,和那些皇朝又有什麼區彆呢?”
“所以我說,先賢留下的經卷,未必是對的。不是他們故意欺瞞後人,而是有些事,說出來,便是罪業。
寫下來,便是鐵證。
他們選擇帶進虛無,不是想掩蓋,是……不敢麵對。”
殿內再次陷入長久的沉默。
佛國有今日,全靠天下滅道。
佛國殺的不是人,卻掠奪了道宗最寶貴的天下願力。
長明燈在無風的殿中靜靜燃燒,將覺遠的金身映照得慈悲而遙遠。
“萬年前的因,今日結了果。道宗再現,不是偶然。”
了塵沉默了良久,認同了覺遠的分析。
“可是佛主,我佛國,為這個天下,做的少嗎?
萬年來,佛國一直都在救濟天下蒼生,多少弟子在除魔之路連屍骨都未留下。
更何況,若是冇有曆代佛主和您,以無上願力鎮壓.......”
“了塵。”
覺遠打斷了塵,聲音依舊平和,卻讓了塵瞬間噤聲。
“過去之因,今日之果;他人之過,非我豁免自身之由。萬年前佛門先賢,確實錯了。這一點,無論我等後來者做了多少,都無法否認,亦不應否認。”
“至於我佛國今日所為——那本是我等誕生於此世,受此方眾生供養所應儘之本分。
諸佛菩薩,因地修行,皆為眾生故。
道家滅亡,佛國得道家之願力,自該負起維護天下之責。
我與曆代佛主鎮壓通道,此非功德,乃責任,也非恩賜,乃償還。
眾生以米麪供養我,我便當以法身護眾生。
眾生以信任托付我,我便當以性命守此土。
這世間從無無源之水、無根之木,我佛國受此一方天地承載,便當為此一方天地儘力。
若將此行稱作慈悲,那慈悲是本分;若將此行稱作功德,那功德是應當。
佛門弟子,從不該以本分為恩,以應當邀功。”
了塵怔怔跪在原地,隻覺佛主字字句句,將他心中盤踞多年的委屈與不甘,儘數洗去。
“可是佛主……這不是我佛國一家之事。”
“了塵。”
覺遠再次喚他法號,這一次,聲音中帶上了一絲歎息。
“你著相了。”
了塵猛然抬頭,對上覺遠那雙平靜的眼眸。
“我佛慈悲,既稱慈悲,便不求人知,不望人報。
當年佛祖所行,是對是錯,自有因果承負。
今日我等所行,是分內應當,還是額外功德,亦不必與人爭辯。
你隻問自己一句:若天下蒼生需我佛國赴難,我佛國,可去得?”
“去得。”
了塵答得冇有絲毫猶豫。
“若此去無人知、無人記、無人謝,甚至被誤解、被敵視、被攻訐——我佛國,可還去得?”
了塵沉默良久,重重叩首。
“去得。”
了塵再次開口。
“阿彌陀佛。”
覺遠微微頷首。
“記住你今日所言。不必再與他人爭辯,也不必再為此事煩憂。做該做之事,儘應儘之責。餘者,皆不必掛懷。”
了塵深深叩首。
殿內再次沉寂下來。
良久,覺遠再次開口,聲音中帶上了一絲從未有過的凝重。
“了塵,你且聽好。”
了塵心中一凜,抬首望向佛主。
“昨夜,我於定中觀照未來。我在未來,看到了道宗。也看到了一場……席捲天下,無人可逃的浩劫。”
“浩劫?”
“北朔、大玄、西煌……儘在其內。山河傾覆,生靈塗炭,十不存一。”
了塵渾身僵硬,半晌無法言語。
“佛主,可是通道.......”
“非也,我雷音寺八千年願力,加上曆代佛主金身,通道冇有問題。”覺遠開口說道。
了塵更加疑惑了,通道冇問題,域外天魔無法降臨,那還有什麼浩劫可以卷席整個天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