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老頭
張安吹乾頭髮,脊背向後仰靠進椅背裡。
左手習慣性地探向桌麵,摸到一根不知何時放在那裡的圓珠筆,指尖一挑,筆在指間轉了個圈。
窗簾沒有拉嚴實,留著一道窄縫。
風偶爾從窗縫鑽進來,吹得輕薄的窗簾輕輕晃動。透過那道縫隙,他能窺見對麵院子的零星一角。
很漂亮,很有生機。幾叢修竹,一角飛簷,還有個小小的池塘,在午後陽光下泛著粼粼碎金。像一幅被精心打理過的、濃縮的微縮園林。
等係統回來,可以問問它,能不能偷偷拍幾張照片,或者乾脆掃描建模,他也借鑒一下裡麵的佈局。
就算不借鑒,他從中汲取靈感,自己設計一個,反正他想報考的專業和這個相關。
筆在指尖又轉了一圈,因為左手虎口處舊疤痕不復存在,旋轉的軌跡出現了微妙的偏差,失去了那份肌肉記憶裡的流利。
“啪嗒。”
筆掉在了地上,滾到椅子腿邊。
張安彎腰伸手去撿,目光落在自己伸出的左手上——虎口處,乾乾淨淨,什麼都沒有。
那裡,本該有一道疤的。
一道貫穿半個手掌的疤。
現在,沒了。
青年眼睫微微下垂,遮住了墨鏡後一閃而過的情緒。
恰好這時,一陣稍大的風從窗縫湧入,徹底掀開了那道本就不嚴實的窗簾縫隙。
充沛的有些刺目的陽光,連同對麵院子裡更清晰的綠意和生機,一股腦地湧了進來,照亮了這間驟然明亮的屋子,也吹開了某些塵封的、本以為早已固化的記憶閘門。
回憶如同掙脫了束縛的潮水,無聲卻洶湧地漫了上來。
——
高二,那個為即將到來的高三衝刺做準備的關鍵學期,空氣裡都彷彿瀰漫著無形的名為未來的壓力。
但張安還是雷打不動,在每個週末的下午,背著畫架來到老城區那片槐蔭下。
隻是,從某一週開始,當他畫完最後一張速寫,收拾東西準備離開時,環顧四周,竟發現沒有需要他畫像的老人了。
那些熟悉的麵孔,要麼已經畫過,要麼,在他不知道的時候,悄悄消失了。
之後再去,能和他打招呼,搖著蒲扇坐在他旁邊絮叨著家長裡短或者遙遠過去的老人,越來越少。
有好幾次,半天時間,張安能隱約聽到三次熟悉的、帶著哀慼調的嗩吶聲,在不同的方向響起,又漸漸遠去。
然後,張安就有點不太敢去了。
但他又怕自己少去一次,那些記憶裡鮮活的麵孔,就真的徹底地再也見不到了。
所以他還是去了,不再背那個顯眼的畫架,隻帶了一個邊緣磨得起毛的素描本。
他坐在那棵老槐樹投下的永遠不變的濃蔭裡,身邊隻有一隻不知從哪裡溜達過來的吃得心寬體胖的橘貓,蜷縮在他腳邊,偶爾蹭蹭他的褲腳。
那天下午,蟬鳴撕心裂肺。
張安正低頭,用鉛筆慢慢勾勒著槐樹虯結的枝幹落在紙上錯綜複雜的影子。
一個陌生的老爺爺,拄著根光滑的棗木柺杖,腿腳看著還挺利索,慢慢踱到他麵前,停下。
張安以為隻是路過歇腳的路人,沒在意,低頭繼續用鉛筆勾勒槐樹投在素描本上、被風攪碎的斑駁光影。
“咳!咳咳!咳咳咳——!”
一連串刻意放大的咳嗽聲,在耳邊炸開。咳得中氣十足,彷彿要把肺管子都咳出來。
張安筆尖一頓,有點無奈。
這老爺爺,這麼熱的天,咳嗽也不知道戴個口罩,萬一是流感什麼的……他抬起頭,想提醒一句。
映入眼簾的,是一張即使布滿了歲月溝壑,也依然能看出年輕時必定十分俊美的臉。
隻是此刻,這張臉上那雙依舊清亮的眼睛,正帶著點氣急敗壞,直勾勾地瞪著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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