酒店的燈光昏黃柔和，溫南昭帶著人走到前台時，值班的兩個工作人員幾乎同時抬眼，目光落在兩人身上時，不約而同地頓住，眼底掠過明顯的驚愕。
溫南昭本就身形清瘦，精神緊繃讓他臉色透著一種病態的蒼白，下頜線冷硬利落，眉眼清冷得不帶半分煙火氣，看著便透著一股孱弱又疏離的氣質。
而他身邊的黎簇更是觸目驚心，小小的身子裹在寬大的外套裡，露在外麵的臉頰依舊腫著，額角的淤青在燈光下格外刺眼，瘦小得彷彿一陣風就能吹倒。
兩人站在一起，竟像極了從困境裏剛逃出來的落難者，看得前台工作人員心頭一緊。
率先開口的是靠前的女前台，語氣放得極輕，帶著小心翼翼的試探，話裡的關切藏都藏不住：“兩位……需要幫忙嗎？我們可以幫你們。”
她沒把報警二字說透，卻字字都在暗示，生怕眼前這兩個看著格外脆弱的人遭遇了什麼不測。
溫南昭隻是淡淡搖了搖頭，薄唇輕抿，沒多餘的話語，骨節分明的手從外套內側掏出一疊現金，又拿出係統片刻間辦好的臨時身份證，輕輕推到櫃枱前，聲音清冷卻平穩：“開一間雙人房。”
他的態度平靜又篤定，沒有半分慌亂與躲閃，前台工作人員對視一眼，見他確實沒有求助的意思，也不好再多問。
隻能按著流程快速辦理入住，刷卡、登記、遞房卡，一連串動作做得麻利又輕柔，遞出房卡時還忍不住多叮囑了一句注意安全。
目光一直追著兩人的背影，直到他們走進電梯，才輕輕嘆了口氣。
電梯緩緩上升，狹小的空間裏安靜得隻能聽見風扇輕微的轉動聲。
黎簇始終攥著溫南昭的衣角，小腦袋垂著，長長的睫毛遮住眼底的情緒，隻有指尖微微收緊的力道，泄露了他心底的不安。
404號房的房門被房卡輕輕刷開，溫南昭先一步走進去，反手帶上門，隔絕了走廊的燈光與聲響，室內隻留著一盞暖黃色的床頭燈，光線柔和，驅散了幾分深夜的寒涼。
他彎腰，伸手輕輕提溜住黎簇的後領，像拎著一隻乖巧的小貓，動作輕柔地把人帶進了衛生間，開啟浴缸的水龍頭，試了試水溫適中，才將小孩放了進去。
溫熱的水漫過黎簇瘦小的腳踝，他卻依舊緊繃著身體，侷促地攥著浴缸邊緣，抬頭看向站在一旁沉默不語的溫南昭。
少年垂著眼，長睫投下淡淡的陰影，清冷的眉眼間看不出情緒，隻是盯著他，顯然是在顧慮什麼。
黎簇立刻看懂了他的遲疑，小嗓子啞啞的，主動開口，聲音輕得像羽毛：“哥哥，我會自己洗澡的。”
溫南昭這才輕輕點了下頭，指尖剛要觸碰浴室門把，又頓住，側頭看向浴缸裡的小孩，補充了一句，語氣依舊寡淡，卻多了一絲不易察覺的安撫：“洗完裹好浴巾，我出去一趟。”
怕黎簇心生不安，他沉默兩秒，又淡淡吐出四個字：“買衣服、葯。”
黎簇立刻用力點頭，小腦袋點得飛快，漆黑的眼睛裏滿是乖巧與依賴，緊緊盯著溫南昭的身影，直到他走出浴室，輕輕帶上了門，才慢慢放鬆了緊繃的肩膀，把自己埋進溫熱的水裏。
走出酒店，晚風依舊微涼，溫南昭沿著街邊慢慢走，係統301在他腦海裡安安靜靜地陪著，偶爾提醒他附近的商鋪位置。
他先走進一家男裝店，挑了一身簡約的黑色休閑裝、一件柔軟的棉質衛衣，還有一雙合腳的馬丁靴，款式都是極簡的冷色調，貼合他清冷的氣質。
隨後又拐進旁邊的童裝店，目光掃過貨架上五顏六色的童裝，卻下意識地拿起了和自己身上風格一致的淺灰色小衛衣、黑色休閑褲，還有一雙軟底的小白鞋，從頭到腳，都和自己的穿搭莫名呼應。
301在腦海裡默默看著，電子眼裏帶著幾分無奈的寵溺，沒敢多說什麼，隻悄悄想著這小孩可能也會喜歡呢，對吧？
買完衣服，溫南昭轉身走進藥店，對著貨架細細挑選，碘伏、醫用棉簽、消腫止痛的藥膏、修復疤痕的凝膠，凡是針對跌打損傷、麵板淤青的藥品，他都一一拿了一份，動作細緻，沒有絲毫敷衍。
走出藥店，他又按照301的提醒，走進一家家常菜館，打包了兩份清淡的皮蛋瘦肉粥，粥熬得綿密軟糯，沒有任何油膩辛辣。
適配他尚且虛弱的身體，也適配黎簇許久未曾吃過飽飯的腸胃，301在心底默默盤算著兩人的身體狀況，操著一顆堪比老父親的心，生怕半點不妥。
提著大大小小的購物袋與餐盒，溫南昭原路返回酒店，推開404房門的瞬間，便看見小小的黎簇乖乖坐在床沿，裹著潔白的浴巾，頭髮濕漉漉地搭在額頭，小身子坐得筆直，一動不動地盯著房門的方向，像一隻守著主人歸來的小獸。
聽到開門聲，小孩的眼睛瞬間亮了起來，原本空洞的眸子裏盛滿了光亮，穿著酒店不合腳的一次性拖鞋，啪嗒啪嗒地小跑過來，幾乎是撲到溫南昭身邊。
冰涼的小手立刻緊緊牽住他的手腕，小小的身子輕輕貼著他的腿，滿滿的安全感都來自於眼前這個人。
溫南昭渾身一僵，清冷的眉眼微微蹙起，顯然對這般直白的依賴有些無措。
他不習慣與人親近，更不習慣被人這般黏著，身體下意識地想要疏離，可低頭看見小孩仰起的、滿是信任與怯懦的小臉，那些排斥的念頭又硬生生壓了回去。
隻能僵硬著身體站在原地，任由小孩抱著自己的腿，指尖微微繃緊，卻沒有推開他。
他將手裏的東西一一歸置，衣服疊整齊放進衣櫃，藥品整齊擺放在床頭櫃上，餐盒輕輕放在書桌中央，動作有條不紊，全程沉默，隻有細微的衣物摩擦聲。
黎簇就一直牽著他的手，亦步亦趨地跟著，半步都不肯離開。
溫南昭被纏得有些不自在，連日的奔波也讓他身上沾了夜色的寒涼與塵土，迫切想要洗去一身疲憊。
他輕輕抬手，緩慢又輕柔地扒開黎簇黏在自己腿上的小手，力道放得極輕，生怕弄疼他，語氣平淡無波：“你去吃飯，我先洗澡。”
說完，不等黎簇回應，他便拿起自己新買的衣物，快步走進了浴室，關上了門，隔絕了小孩的目光。
黎簇站在原地，小手空空的，心裏也跟著空了一瞬，卻很乖地沒有追上去，隻是慢慢走到書桌前，開啟屬於自己的那份皮蛋瘦肉粥。
溫熱的粥香撲麵而來，是他許久未曾嘗過的溫暖味道，他拿起小小的塑料勺子，小口小口地慢慢喝著，綿密的粥滑進胃裏，驅散了身上的寒意。
可眼神卻始終不受控製地瞟向浴室緊閉的門，耳朵豎著，靜靜聽著裏麵流水的聲音，隻要那聲音還在，他就覺得安心。
浴室裡的水聲很快停下，溫南昭沖了個熱水澡，換下了滿是風塵的衣服，裹著酒店的浴巾走了出來。
髮絲微濕，水珠順著清冷的下頜線滑落，落在單薄的肩頸上，平添了幾分柔和。
他徑直走到沙發邊，拿起自己那份粥，安靜地坐下，低頭慢慢喝著。
一室靜謐，隻有輕微的喝粥聲，沒有多餘的話語，卻並不顯得尷尬，反而透著一種難得的平和溫暖。
黎簇很快喝完了粥，乖乖把餐盒放在一邊，依舊眼巴巴地看著溫南昭，小身子安安靜靜的，不吵不鬧。
溫南昭喝完最後一口粥，將兩個空餐盒一起扔進垃圾桶，起身走到床邊，朝著黎簇輕輕抬了抬下巴，薄唇輕啟，言簡意賅：“過來。”
黎簇立刻明白他是要給自己上藥，小腳步輕快地走到床邊，聽話地爬上床，可小手攥著浴袍的領口，卻止不住地輕輕顫抖。
他打心底裡抗拒把自己佈滿傷痕的身體暴露在別人麵前，那些新舊交錯的傷痕，是他刻在骨子裏的自卑與恐懼。
他怕眼前這個溫柔的哥哥，會嫌棄他滿身狼狽，會覺得他骯髒不堪。
溫南昭看在眼裏，卻沒有多說什麼，隻是拿起床頭櫃上的碘伏與棉簽，神色平靜得如同在檢視一件無關緊要的物件。
在他眼裏，這些傷痕隻是需要處理的傷口，沒有鄙夷，沒有同情，更沒有嫌棄，平靜得近乎淡漠，反倒消解了黎簇大半的侷促與不安。
黎簇慢慢鬆開攥著浴袍的手，輕輕將浴袍褪至肩頭，瘦小的肩膀微微蜷縮，眼底帶著難以掩飾的侷促。
溫南昭坐至床邊，身姿挺直，指尖捏著棉簽，蘸取碘伏，動作輕緩又細緻，先從他額角的淤青開始，一點點消毒，避開破損的麵板，力道輕得幾乎感覺不到，生怕弄疼他。
他全程沉默，眉眼低垂，長睫掩去眼底所有情緒，清冷的側臉在暖光下顯得格外柔和。
指尖偶爾不經意地擦過黎簇冰涼的麵板，小孩會輕輕一顫，他便立刻頓住動作，等黎簇放鬆下來，再繼續上藥。
塗消腫藥膏時，他用指腹輕輕蘸取藥膏，慢慢揉開，均勻地敷在黎簇臉頰的腫處、脖頸的紅痕、小臂的新舊傷痕上，指腹溫度微涼，卻比深夜的寒風溫暖太多。
黎簇乖乖坐著，一動不動，感受著少年輕柔的觸碰，鼻尖微微發酸，眼眶悄悄泛紅，卻死死咬著下唇，不讓眼淚掉下來。
長這麼大，從來沒有人這樣溫柔地對待過他，沒有人會小心翼翼地給他上藥，沒有人會在意他疼不疼，沒有人會把他捧在手心裏，護著他的狼狽與脆弱。
眼前這個話很少、氣質清冷的哥哥，是第一個向他伸出手，給他溫暖與安全感的人。
溫南昭察覺到身邊小孩的靜默，抬眸看了一眼，見黎簇眼眶泛紅，睫毛濕漉漉的，卻強忍著不哭，小身子微微發抖。
他沒有安慰，隻是伸出空著的手，輕輕拍了拍黎簇的頭頂，動作僵硬卻溫柔，指尖穿過他柔軟的濕發，力道很輕。
“好了。”他淡淡開口，聲音比先前柔和了幾分，收起藥瓶，將瓶蓋一一擰緊，放回床頭櫃。
黎簇立刻抓住他停在自己頭頂的手，小臉蛋輕輕蹭了蹭他的掌心，像隻尋求安撫的小貓，聲音帶著濃濃的鼻音，卻格外乖巧：“謝謝哥哥。”
溫南昭手一頓，沒有抽回，任由他靠著，清冷的眉眼間，覆著的寒霜漸漸散去，露出一絲極淡的、連他自己都未曾察覺的溫柔。
窗外的夜風依舊輕響，室內暖燈融融，兩個同樣歷經寒涼的人，在這一方小小的房間裏，靠著彼此，尋得了片刻的安穩與溫暖，沉默的陪伴，勝過千言萬語。
301在溫南昭的腦海裡安安靜靜地看著，電子音裡滿是欣慰，沒有說話，隻默默守護著這難得的溫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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