隕玉內部的空間並非外界所見那般狹小逼仄,穿過僅容一人匍匐攀爬的狹窄甬道。
掌心被粗糙的隕玉石麵磨出細密的血珠,雙膝的布料早已磨破,黏著冰冷的石屑與淡淡的血痕。
汪昭撐著最後一絲力氣撐起身,麻木的四肢傳來針紮般的鈍痛。
他抬手揉了揉酸脹的膝頭,指腹擦去掌心的血汙,冷眸緩緩抬起,打量著這片藏於隕玉核心的隱秘墓室。
墓室四壁皆是渾然天成的墨綠色隕玉,溫潤的玉光流轉不息,沒有半點外界地宮的陰冷腐臭,反倒瀰漫著一股淡而悠遠的異香,像是千年不謝的奇花凝萃而成。
墓室中央築著一座半人高的隕玉高台,台上端坐的身影,讓素來麵不改色的汪昭,眸底也掠過一絲極淡的震驚。
那身影人身蛇尾,青黑色的蛇鱗覆著下半身,在玉光下泛著冷潤的光澤。
上半身卻依舊保持著女子的形態,衣袂翩躚,頭戴蛇鳳珠冠,麵容雖歷經千年,卻不見半分腐朽,反而透著一種近乎妖異的鮮活,隻是那雙眼睛,漆黑如無底深淵,沒有半分活人該有的神采,卻又能洞穿人心。
這絕非外界那具玄女替身,而是真正的西王母,是早已被記載作傳說、本該湮滅於歷史長河中的存在。
汪昭垂在身側的手緩緩攥緊,長刀被他穩穩握在手中,卻沒有妄動。
他身形站得筆直,玄色衣袍上還沾著未乾的泥漿與蛇血,與這純凈的隕玉墓室格格不入。
冷冽的眉眼依舊緊繃,哪怕麵對這超脫生死的存在,也沒有半分屈膝或畏懼的模樣,隻是靜靜站在原地,等待著對方先開口。
西王母垂眸看著他,漆黑的眼瞳緩緩轉動,蛇尾輕輕掃過隕玉檯麵,發出細碎的玉質碰撞聲。
她聲音沙啞乾澀,像是千年未曾開口,卻又帶著一股穿透靈魂的威壓,在空曠的墓室裡緩緩回蕩:“張家的後人……終於還是來了。”
汪昭薄唇微抿,聲線清冷如冰,沒有多餘的寒暄,直切核心:“你知道張家。”
“何止知道。”西王母低笑一聲,笑聲空洞而詭異。
“你們張家,本就是為長生而生的棋子,當年與我西王母國締約,以青銅門後的終極為約,換得長生之術,卻也換來了永世掙脫不得的天授詛咒,你以為,那所謂的天授,真的是上天賜予的使命嗎?”
汪昭的眸色驟然一沉。
天授,是刻在張家每一代人骨血裡的枷鎖,每隔一段時日,便會失去記憶,忘記前塵,隻餘下守護終極的本能,一生都在遺忘與尋找中掙紮。
他亦是如此,過往的記憶支離破碎,隻剩零星碎片,連至親之人的模樣都模糊不清。
“天授,不是恩賜,是禁錮。”汪昭的聲音冷了幾分,指尖因用力而泛白。
“倒是個通透的。”西王母微微頷首,人身微微前傾,漆黑的眼瞳死死鎖住汪昭。
“你們張家守著青銅門,守著終極,守著我西王母留下的長生秘辛,世世代代,不得解脫,所謂的天授,不過是我與你們先祖定下的契約烙印,讓你們永遠記得自己的使命,永遠做終極的守門人,永遠困在長生的牢籠裡,生不如死。”
“長生?”汪昭冷笑一聲,語氣裡滿是不屑:“你所謂的長生,便是化作這半人半蛇的怪物,困在這隕玉之中,不見天日,永生孤寂?這不是長生,是永刑。”
他見過太多因長生而瘋魔的人,陳皮阿四、裘德考,乃至吳家、解家糾纏半生的迷局。
所謂長生,從來都是裹著蜜糖的毒藥,得到了無盡的歲月,卻失去了作為人的所有溫度與記憶。
西王母的臉色驟然一厲,蛇尾猛地拍擊檯麵,隕玉墓室微微震顫,玉光忽明忽暗。
“放肆!你懂什麼!我以隕玉為媒,以蛇神之血為引,掙脫了生死輪迴,我是永生的神,豈是你們這些凡夫俗子可以妄議的!張家的小子,你闖入隕玉,不也是為了長生?不也是為瞭解開那讓你痛苦不堪的天授詛咒?”
“我所求的,從不是長生。”汪昭抬眸,冷眸清澈而堅定。
“我要解開天授,要找回失去的記憶,要護我想護的人,而非像你一樣,變成不人不鬼的怪物,守著這一方死寂的隕玉,活成一個笑話。”
“護你想護的人?”西王母像是聽到了天大的笑話,忽然尖聲笑了起來,笑聲尖銳刺耳,在隕玉四壁來回激蕩。
“可笑!真是可笑!張家之人,生來便不配擁有溫情,記憶於你們而言,是最鋒利的刀,天授是為了讓你們忘記痛苦,而你,卻偏偏要尋回那些讓你生不如死的過往!既然你如此執著,那我便成全你!”
話音落,西王母漆黑的眼瞳驟然爆發出濃墨般的黑光,一股無形的力量驟然席捲整個墓室,狠狠砸向汪昭的腦海。
汪昭隻覺頭顱像是被巨錘狠狠砸中,劇痛瞬間席捲全身,他雙腿一軟,“咚”的一聲跪倒在冰冷的隕玉地麵,雙手死死抱住頭,指節泛白,額角的青筋暴起,冷汗瞬間浸透了衣袍。
無數破碎的、被天授抹去的記憶碎片和被無數實驗所抹除的記憶,如同決堤的洪水,瘋狂湧入他的腦海。
所有被抹去的、遺忘的、深埋的記憶,盡數歸位,清晰得如同昨日。
巨大的資訊衝擊讓他渾身發抖,意識混沌不堪,眼前陣陣發黑,耳邊隻剩下西王母尖銳而瘋狂的大笑聲,那笑聲像是要將他的靈魂撕裂。
“痛嗎?記起來了嗎?張家的小子,這就是你要的記憶!這就是天授藏起來的痛苦!”
汪昭搖搖晃晃地撐著地麵起身,視線模糊,耳邊的笑聲漸漸遠去,取而代之的是身後傳來的、輕微的攀爬聲。
他艱難地轉過身,混沌的視線裡,出現了一道熟悉的身影。
黑色連帽衫,身形清瘦,麵容沉靜,正是他追尋了一路、記起了所有過往後,最想見到的人。
——張起靈,他的哥哥。
此刻的張起靈,眼神灰濛濛的,沒有半點往日的澄澈與清冷,像是一具被抽走了靈魂的傀儡,空洞而麻木,正一步步從甬道中走出,朝著他的方向而來。
汪昭的心臟猛地一縮,所有的痛苦與混沌,在見到張起靈的那一刻,盡數化作了久別重逢的激動。
他忘了周身的劇痛,忘了西王母的詭異,忘了腹部還未消散的疲憊,隻是憑著本能,快步朝著張起靈沖了過去。
沒有多餘的言語,他伸手,緊緊抱住了眼前的人。
這是他記起一切後,第一個擁抱,是失散多年、跨越記憶阻隔的擁抱,是刻在骨血裡的親情與依賴。
原來久別重逢後的擁抱是這種感覺嗎?可是……汪昭感覺好疼。
他的身體猛地一僵,臉上的激動瞬間凝固,取而代之的是極致的痛苦與不可置信。
他緩緩鬆開手,低下頭,瞳孔驟縮。
張起靈的手中,握著一把冰冷的匕首,此刻,那柄匕首正深深捅進他的腹部,鋒利的刃口沒入皮肉,溫熱的鮮血瞬間噴湧而出,浸透了他的玄色衣袍,順著衣擺滴落在隕玉地麵,綻開一朵朵刺目的血花。
“哥……”
汪昭的聲音顫抖著,破碎不堪,冷冽的眉眼緊緊皺起,額角的冷汗與血水混在一起,那雙素來無波的冷眸裡,此刻盛滿了不敢相信的痛楚。
他看著張起靈灰濛濛的眼睛,看著他臉上沒有任何錶情,沒有心疼,沒有愧疚,隻有被人操控的麻木,甚至握著匕首的手,還在微微用力,想要將匕首拔出來,再次刺向他。
直到此刻,劇痛與失血帶來的眩暈席捲而來,他的意識昏沉,竟還未察覺張起靈早已被西王母控製,隻以為是記起的過往讓哥哥變得陌生,隻以為是自己的出現,驚擾了對方。
可張起靈握著匕首的手,已經再次抬起,眼神空洞地朝著他的心口刺來。
汪昭的眸底掠過一絲痛徹心扉的決絕,他忍著腹部的劇痛,身形驟然一動,快如鬼魅。
他抬手扣住張起靈的手腕,力道極大,反手卸下他手中的匕首,另一隻手手刀重重劈在張起靈的後頸。
張起靈的身體軟軟一倒,便失去了意識。
汪昭踉蹌著扶住他,用盡最後一絲力氣,將他抱到墓室角落一處乾燥安全的隕玉台邊,輕輕放下,替他理好淩亂的衣袍,動作輕柔得像是在嗬護稀世珍寶,與剛纔出手時的淩厲判若兩人。
做完這一切,他捂著不斷湧血的腹部,鮮血從指縫間瘋狂溢位,染紅了他的手掌,身體搖搖晃晃,幾乎站立不住。
他緩緩轉過身,冰冷的、帶著滔天怒意的冷眸,死死盯住了高台上、依舊在瘋狂大笑的西王母。
玄色的衣袍染滿鮮血,他的臉色蒼白如紙,氣息微弱,可那雙眼睛,卻燃著比隕玉火光更熾烈的冷焰,周身的氣場,凜冽得如同冰封的寒江。
他一步一步,朝著高台走去,每一步,都踩在自己的血痕之上,腳步聲沉重,卻帶著不死不休的決絕。
“是你……控製了他。”
不是疑問,是陳述,是壓抑到極致的怒火,是從靈魂深處燃起的殺念。
腹部的劇痛、記憶歸位的混沌、至親背叛的痛楚、被人操控的憤怒,盡數交織在一起,化作汪昭此刻唯一的執念。
毀了這一切,毀了這製造了所有痛苦的源頭。
高台上的西王母,看著渾身浴血、眼神狠戾的汪昭,笑聲戛然而止,漆黑的眼瞳裡,閃過的是一抹興味。
此刻的西王母並不是真正的西王母,具體的說,這副軀殼是西王母的,但就在剛才,一抹神識進入了西王母的體內。
“此刻,你該叫我——邪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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