與此同時的吳邪那邊——
雨林的夜沉得像浸了水的墨,濕熱的風卷著腐葉與泥土的腥氣,纏在帳篷布上簌簌作響。
營地邊緣的泥潭泛著暗沉的光,阿寧與喬昕挽著褲腿,指尖沾滿濕冷的黑泥,一趟趟往帳篷邊搬運,泥塊砸在地上的悶響,混著林間不知名蟲豸的嘶鳴,成了這片死寂雨林裡唯一的活氣。
吳邪蹲在帳篷內,指尖蘸著微涼的泥巴,仔細往潘子裸露的脖頸與手臂上塗抹。
這是雨林裡防蛇的土法子,泥層裹住麵板的氣息,便能避開那些藏在暗處的冷血毒物。
他動作輕緩,生怕碰疼了潘子身上的傷,帳篷裡隻餘下布料摩擦與呼吸的輕響,安靜得能聽見外麵泥塊落地的聲音。
忽然,帳篷簾被一隻骨節分明的手猛地掀開,冷風裹挾著濕氣灌進來,打濕了吳邪的額發。
他抬眼,便撞進汪昭淡漠如寒潭的眸子裏。
汪昭立在帳篷口,身形挺拔如鬆,周身裹著雨林夜的冷意,玄色的衣擺沾了幾片枯葉,臉上沒半分表情,連眉眼都冷得沒有起伏。
他隻是垂眸盯著吳邪,薄唇輕啟,聲音冷硬又簡短,不帶一絲多餘的情緒:“出來一下。”
話音落,他便轉身離去,背影決絕,沒有半分停留的意思,彷彿隻是在下達一個不容置喙的指令。
吳邪愣在原地,丈二和尚摸不著頭腦,手裏的泥巴還沾在指尖,看著汪昭消失在帳篷外的背影,終究是放下東西,跟了出去。
夜色裡,篝火尚未燃起,隻有幾束手電筒的光在林間晃蕩。
吳邪跟著汪昭的腳步往前走,沒幾步便看見張起靈與王胖子立在一塊半埋在土中的青石旁,兩人皆是一言不發。
張起靈垂著眼,指尖輕抵石麵,沉默得像一尊沒有溫度的石像。
王胖子撓著頭,臉上沒了平日的嬉皮笑臉,神色凝重得反常。
汪昭將吳邪帶到近前,便往後退了一步,與張起靈、胖子並肩站定,三人形成一道沉默的牆,隻留吳邪站在青石前。
他冷眸微抬,示意胖子開口,那眼神清冷寡淡,沒有絲毫波瀾,卻透著一股不容推脫的力道。
胖子見身旁兩個“啞巴”都不開口,隻得嘆了口氣,上前一步指著青石上的刻痕,聲音壓得低沉:“天真,剛才我和小哥正打算挪這石桶去裝泥,一挪開就看見這石頭上刻了字,你看看。”
吳邪心頭一緊,抬手將手電筒的光束打在青石表麵。
粗糙的石麵上,刀痕深刻,字跡蒼勁,是之前的人用利器刻下的遺言,一筆一劃都浸著決絕。
他藉著燈光,一字一頓地念出聲:“我們已找到終極的入口,入之絕無返途,自此永別,心願將了,無憾勿念,且此地危險,你們是走勿留。”
最後一個字落下,林間的蟲鳴彷彿都靜了幾分。
吳邪握著電筒的手微微收緊,指尖泛白,目光落在那行刻字上,久久沒有挪開。
終極、入口、絕無返途……每一個字都像一塊重石,砸在他心頭,攪得思緒紛亂如麻。
胖子見他僵在原地,想開口說些什麼打破這窒息的沉默,卻見吳邪緩緩收回目光,一言不發地將手電筒遞還回來,轉身便重新走回帳篷,繼續給潘子塗抹防蛇的泥,背影裡藏著說不盡的沉重。
汪昭立在原地,冷眸掃過那行刻字,眼底沒有絲毫波動,彷彿早已見慣了這般生死遺言。
他沉默地轉身,跟著眾人一起搬運泥土,將營地四周的縫隙、帳篷的邊角都仔細抹上泥層,動作利落乾脆,全程沒有說一句話,隻有呼吸與動作的節奏,沉穩得近乎冷漠。
待一切收拾妥當,篝火終於在營地中央燃起,橘紅色的火苗劈啪跳躍,火星子卷著熱浪往上飄,驅散了幾分雨林的濕冷。
眾人圍坐在篝火旁,各自沉默,胖子蹲在火邊擺弄著鍋具,鐵勺碰撞的聲響單調又沉悶,鍋裡的食物咕嘟作響,香氣漫開,卻沒人有動筷的心思。
潘子靠著樹榦閉目養神,吳邪望著篝火出神,阿寧與喬昕對視一眼,皆是神色複雜,張起靈則垂著眼,指尖無意識地摩挲著腰間的刀鞘,整個人陷在光影裡,看不清神情。
所有人都以為,這晚便會在這般死寂的沉默中熬過去,可偏偏,最不可能開口的汪昭,動了。
他坐在篝火最遠的角落,周身彷彿隔著一層無形的屏障,冷白的臉被火光映得半明半暗,眉眼依舊清冷寡淡,卻在此時,緩緩抬眼,看向了身旁的張起靈。
這一眼,讓篝火旁的所有人都僵住了動作。
吳邪猛地抬頭,胖子手裏的鐵勺差點掉在地上,阿寧與喬昕更是瞪大了眼睛,心底齊齊翻起驚濤駭浪。
汪昭?這個從見麵起就冷得像塊冰、惜字如金的人,居然會主動開口說話?還是對著同樣沉默寡言的張起靈?
汪昭全然無視了眾人震驚的目光,他的視線牢牢鎖在張起靈的臉上,目光極細,極靜,像是在仔細臨摹著對方的眉眼,從眉骨到眼尾,從鼻樑到薄唇,一寸寸描摹。
心底翻湧著萬千感嘆,命運弄人,兜兜轉轉,半生流離,終究還是在這片雨林裡,撞破了塵封的過往。
他薄唇輕啟,聲音依舊清冷,卻帶著一絲連自己都未曾察覺的微啞,一字一句,清晰地傳入張起靈耳中,也飄進了在場所有人的心裏。
“我是怎麼出現在汪家的?”
張起靈抬眼,撞進汪昭淡漠卻藏著茫然的眸子裏。
素來無波無瀾的眼底,第一次泛起了複雜的漣漪,有愧疚,有心疼,有追憶,還有一絲說不清道不明的悵然。
他沉默了許久,斷斷續續的記憶碎片在腦海裡拚接,那些被遺忘的時光,那些輾轉的歲月,一點點清晰起來。
良久,張起靈才緩緩開口,聲音低沉而沙啞,帶著歲月的厚重。
“你被汪家姦細拐走後的事情我不知道,我隻知道在你五六歲的時候突然回到張家,和我一起訓練,十五歲時進入泗州古城,重新被拐,出來後我找了你許久。後來我參與四姑娘山計劃,被背叛,被汪家抓入了格爾木療養院……”
說到這裏,張起靈的聲音頓住,眼神愈發複雜,望著汪昭的目光裡,藏著難以言說的情緒。
他想起那段意識混沌、如同行屍走肉的日子,療養院的白牆,冰冷的鐵窗,無盡的實驗與折磨,將他的神智磨得支離破碎。
“那時我意識混沌不清,隻記得突然有一天,你來到了關我的那間病房。”
張起靈的聲音更輕,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我不知道你與汪家做了什麼交易,隻知道你將我換了出去,還雇了黑瞎子照顧我,其他的,我便不知道了。”
話音落下,篝火旁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靜。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汪昭身上,心裏翻江倒海,情緒複雜得難以言喻。
格爾木療養院是什麼地方?明麵上是療養之地,暗地裏卻是汪家的秘密實驗基地。
陰暗、恐怖、泯滅人性,後來因違法被上頭封禁,是個人聽了都會毛骨悚然的地獄。
汪昭能從那樣的地方活著出來,還能將張起靈換出去……
背後究竟遭了多少罪?
受了多少折磨?
是生是死的掙紮,還是暗無天日的交易?
沒人知道,可光是想想,便覺得心口發悶。
喬昕坐在一旁,指尖死死攥著衣角,眼眶泛紅。
這些過往,這些苦楚,她早就想替汪昭說出來,可受世界規則桎梏,一言不合便天打五雷轟,她隻能憋在心裏,苦不堪言。
如今張起靈將過往道出,她心裏的石頭落了一半,可想起尚未尋回的301,又揪得生疼。
隻要踏入隕玉,便能找回那段缺失的記憶,這是她如今唯一的執念。
胖子本是個感性的人,聽得眼眶通紅,鼻頭酸澀。
想起剛遇見汪昭時,他冷硬孤僻,不近人情,自己背地裏不知罵了多少次他冷血不當人,如今知曉了這些過往,隻覺得心口抽疼,恨不得抽自己兩個耳光。
他怎麼也想不到,這個看似冷漠的人,竟藏著這樣一段顛沛流離、受盡磨難的人生。
吳邪靠在樹榦上,指尖摩挲著掌心的泥痕,思緒飛速翻湧。
吳家老宅爺爺書房的暗格,那張泛黃的合照,照片裡的汪昭眉眼青澀,與如今的模樣幾乎沒有變化,根本不是尋常人的壽數。
所有的線索,在此刻終於有跡可循,串聯起一段被汪家塵封的秘辛,也讓他對眼前這個高冷寡言的人,多了幾分沉甸甸的心疼。
阿寧望著汪昭,眼神複雜到了極點。
她自詡半生漂泊,在刀光劍影裡討生活,可與汪昭的遭遇相比,不過是小巫見大巫。
這個男人,從幼時便被拐入汪家,輾轉流離,兩次被擄,身陷地獄,卻依舊撐著一副冷硬的軀殼,站在這片雨林裡,連一絲脆弱都不肯外露。
心底莫名生出幾分憐愛,連她自己都覺得詫異。
而這段過往的主角汪昭,始終垂著頭,冷白的指尖抵在膝蓋上,骨節微微泛白。
篝火的光落在他低垂的眉眼上,平日裏淡漠如冰的神色,竟一點點褪去,換上了一絲茫然無措。
他生得極像白瑪,眉眼溫柔,輪廓陽光,本該是溫潤和煦的模樣,卻因半生磨難,裹上了一層冰冷的殼。
此刻殼碎一角,露出底下脆弱的內裡,破碎得讓人心尖發顫。
他腦海裡一片空白,張起靈說的每一句話,每一個場景,都陌生得像是別人的故事。
沒有記憶,沒有感受,隻有一個冰冷的事實,砸在他的心上。
可即便如此,心底那個空了多年的窟窿,卻像是被填補了一大半,那些無處安放的迷茫,終於有了一絲落腳的地方。
但還有一小半,一小半連張起靈都不知道的過往,依舊懸在半空,像一根細刺,紮在心底,拔不出來,也落不下去。
除了張起靈,還有誰能知道那缺失的碎片?還有誰能告訴他,在汪家的那些年,他究竟經歷了什麼?
篝火劈啪作響,火星濺在夜空裏,轉瞬即逝。
胖子看著汪昭這副破碎又無措的模樣,心裏揪得慌。
他連忙拿起鐵勺,從咕嘟作響的鍋裡舀了兩大勺熱氣騰騰的食物,快步走到汪昭麵前,將碗塞到他手裏,粗聲粗氣地打破沉默。
“哎呀先別想了!天大的事,也得填飽肚子再說!人是鐵飯是鋼,吃飽了纔有勁琢磨別的,快吃快吃!”
汪昭握著溫熱的碗,指尖傳來的暖意,稍稍驅散了心底的寒意。
他依舊沒說話,隻是垂眸看著碗裏的食物,清冷的眼底,藏著無人能懂的情緒,像雨林深處的潭水,深不見底,又靜得可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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