主殿內,張泠月哼著不成調的小曲兒,興致勃勃地收拾著幾個鼓鼓囊囊的包裹。
她將一件件疊放整齊的新衣裳、幾個貼著不同標簽的白瓷藥瓶,以及數個散發著誘人甜香的食盒,分門別類地塞進不同的包袱裏。
這些是她為小官幾人準備的。
今日是她可以自由安排的最後一日,明日此時,她便要踏入開始完全封閉的訓練,不知何時才能再踏出這方別院。
她為每人準備了一套嶄新的春衫。
料子都是上好的細棉或軟緞,貼身舒適,也耐磨耐洗,顯然是用了心的。
傷藥自不必說,都是上品對外傷淤青有奇效,正好適合他們日常訓練使用。
點心更是花了些心思。
有軟糯清甜的青團、茯苓餅、豌豆黃。
除此之外,她還特意讓張嵐山購置了些能存放久一些的芝麻糖和蜜漬梅子,用油紙包得嚴嚴實實,給他們偶爾甜甜嘴,或是補充體力。
收拾妥當,她看著地上幾個有她半人高的大包裹,滿意地點點頭。
天尊,弟子也是體驗到養孩子的快樂了!
還是四個娃,個頂個的漂亮!
隨即,她跑去跟正在書房處理事務的張隆澤打了聲招呼,便深吸一口氣,費力地抱起那幾個沉甸甸的包裹,搖搖晃晃地出了院門。
那小小的身影,幾乎被大大小小的包袱完全擋住,走起路來都有些踉蹌,看起來頗有幾分滑稽,又透著一股執拗的可愛。
一路上,遇到的族人無論年歲輩分,見到她,大多會停下腳步,恭敬地喚一聲“泠月小姐”,或是行一個簡禮。
張泠月抱著滿懷的東西,隻能狂奔著點頭迴應。
天尊,真是人怕出名豬怕壯。
這巫祝的名頭還沒正式戴上呢,待遇和關注度倒是先上來了,連走路都不能安生。
她一路疾行,熟門熟路地竄到了小官那間位於荒僻區域的單間外,也顧不得敲門,直接用腳尖輕輕頂開虛掩的房門,嘴裏歡快地喊道:“小官!”
屋內,小官正安靜地坐在床邊擦拭著一柄訓練用的小刀,聞聲立刻抬起頭。
當他看到門口那個被包裹淹沒隻露出一雙眼睛的小身影時,立刻放下手中的東西快步上前,沉默地接過了她懷中大部分的重量。
“我帶了好多東西給你!”身上一輕,張泠月立刻活潑起來,一邊說著,一邊將懷裏剩下的包袱也放到地上,開始動手解係帶,“還有張遠山他們呢?人去哪兒了?”
“在自己的屋子。”小官將包裹輕輕放在屋內那張破舊木桌上。
“你去叫他們過來唄,”張泠月抬起小臉,衝他眨了眨眼睛,自己則蹲下身子,開始埋頭整理這些大包小包,“就說我帶了好吃的!”
小官點了點頭,沒有多問,轉身便踏出了房門,身影很快消失在院外。
沒過多久,一陣略顯雜亂的腳步聲由遠及近。
張遠山打頭,張海宴、張海清和張海瀚緊隨其後,跟著小官走了進來。
一進門,幾人便看見張泠月正蹲在地上,像隻忙碌的小鬆鼠,將包裹裏的東西一樣樣往外掏,鋪滿了小半地麵。
“張泠月?”張遠山看著這壯觀的場麵,疑惑地喊了一聲,有些摸不著頭腦。
怎麽帶這麽多東西來?這陣仗,看得他心頭莫名一跳。
“你們來啦,”張泠月聞聲抬起頭,臉上綻開笑容,招呼著他們,“快進來,快進來,地方小,隨便坐。”
張海宴性子最急,看著地上那些嶄新的衣物、藥瓶和點心盒子,忍不住問道:“你帶這麽多東西做什麽?”
他腦子裏甚至閃過一個荒謬的念頭:她該不會是想學話本裏那樣,收拾細軟離家出走吧?
可怎麽看都不像啊。
張海清和張海瀚則有些呆愣愣地看著滿地的東西,一時不知該作何反應。
“給你們的呀。”張泠月說得理所當然,她拿起那幾套新衣服,挨個遞過去,“喏,每人一套新衣裳,看看合不合身。還有這些傷藥,效果很好的,訓練受傷了記得用。這些點心是今天吃的,這些芝麻糖和梅子可以放久一點……”
幾個少年接過屬於自己的那份衣物,觸手柔軟舒適的料子讓他們都有些怔忡。
“怎麽突然……給我們帶這些?”張海清小聲問道,聲音裏帶著受寵若驚的不安。
張泠月分發點心的動作頓了頓,臉上的笑容收斂了些:“嗯…,是出了點事情,但不算壞事。”
她抬起頭,目光掃過眼前五張尚且稚嫩的臉龐,“族裏給我安排了新的任務,以後我需要單獨進行封閉訓練了。”
她頓了頓,聲音稍稍低了些:“以後……就不能像現在這樣,隨時出來找你們玩了。所以,我想著趁今天還有空,多帶一些東西給你們,以備不時之需。”
“封閉訓練?”張遠山皺起了眉,顯然意識到了這意味著什麽。
而一直安靜站在一旁的小官,在聽到“以後就不能出來了”這幾個字時,猛地抬起頭,那雙眼裏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映出了名為不安的情緒,直直地望向張泠月。
張泠月敏銳地捕捉到了他的視線,心中一軟。
她放下手中的東西,走到小官身邊,伸出手,安撫的摸了摸他柔軟的黑發,聲音也放得更加輕柔:“不是什麽壞事,不用擔心。隻是訓練的地方比較特殊,不能隨意進出而已。等我訓練完了,就來看你們。”
小官低下頭,濃密的睫毛掩蓋了他眼底所有的情緒,讓人看不清他此刻的神色,隻是那緊抿的唇線和微微繃緊的下頜,暴露了他並非毫無觸動。
張泠月看著他這副樣子,心中輕輕歎了口氣。
她知道小官對她的依賴,但她無法給出更多承諾,未來的路於她而言,同樣是一片迷霧。
她重新蹲下身,將點心盒子一一開啟,青團、茯苓餅、豌豆黃的香甜氣息瞬間彌漫了整個狹小簡陋的房間,暫時衝淡了幾分離別的愁緒。
“快來嚐嚐,這些點心可好吃了!”她揚起笑臉,試圖活躍氣氛,“尤其是這個青團,軟糯糯的!”
幾個少年的注意力果然被吸引了過去,圍著點心,雖然有些拘謹,但眼底都露出了期待的光芒。
唯有小官依舊低著頭,沉默地站在陰影裏,與眼前的溫馨格格不入。
張泠月將他的沉默看在眼裏,卻沒有再說什麽。
有些情緒,需要他自己消化。
她隻是將一塊最嫩的豌豆黃,悄悄塞進了他的手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