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嵐山傳達完指令,便恭敬地退至院門外等候,將空間留給了院內即將遷居的三人。
午後的陽光斜斜地照進庭院,在青石板上拉出長長的暖融融的光斑,空氣中漂浮著春日裏混合著泥土與新芽的清新氣息。
張泠月站在膳廳門口,望著這個她居住了數年一草一木都無比熟悉的小院子。
這裏的一磚一瓦,都浸染著她從嬰兒到幼年的痕跡,承載著她與張隆澤之間那些細碎而溫暖的日常。
“去收拾你的東西。”張隆澤低沉的聲音在身側響起,打斷了她的怔忡。
“嗯!”張泠月點了點頭,臉上重新漾開笑意。
她拉起張隆澤微涼的大手,腳步輕快地朝著主臥房走去,“哥哥幫我!”
對於她這種理所當然的依賴,張隆澤早已習慣。
他任由她牽著默然跟隨,玄色的身影與她嫩綠色的嬌小背影形成鮮明對比,又奇異地和諧。
廂房內,處處透著屬於張泠月生活的痕跡。
臨窗的書案上還攤開著未看完的孤本和練習符篆的筆墨紙硯;靠牆的多寶格裏,擺放著張隆澤這些年陸續為她搜羅來的各種小玩意兒,有晶瑩的雨花石,有雕工精巧的魯班鎖,還有一枚品相極好的和田玉平安扣;床頭的矮幾上,放著那個收納著梅花木簪的錦盒,以及幾件她兒時常玩的幾樣小布偶。
張泠月站在房間中央,眼睛緩緩掃過這些熟悉的物件,一時竟不知從何下手。
張隆澤沒有絲毫猶豫。
他先是走到書案前,動作利落仔細地將那幾卷珍貴的孤本用特製的軟布包裹好,放入一個早已備好的紫檀木書匣中。
然後是符紙、硃砂、各類刻刀與小巧的陣盤,分門別類,用不同的軟墊隔開,一一裝入另一個稍大些的藤編工具箱。
他的動作有條不紊,哪些是她日常必需,哪些是她心愛之物,哪些需要特殊保管,都清晰分明。
張泠月便跟在他身後,看著他忙碌。
偶爾,她會指著某樣東西軟軟地要求:“哥哥,這個要帶上。”或者拿起一個布偶,“還有這個。”
張隆澤從無異議,隻沉默地接過,妥帖地放入相應的箱籠中。
他甚至記得她慣用的那套青瓷茶具,以及她偏好的安神香料,都仔細地打包起來。
當張隆澤開啟衣櫃,開始收拾她的衣物時,張泠月就坐在床沿,晃蕩著雙腿,看著他高大的身影在衣櫃前忙碌。
他取出她那些用料考究、繡工精緻的各色旗裝、襖裙、披風,動作間帶著一種與他外表截然不同的耐心。
嫩粉、鵝黃、櫻草、月白……一件件色彩柔和的衣物被他撫平褶皺,仔細疊放。
陽光透過窗欞,在他棱角分明的側臉上投下柔和的光影,連那總是緊抿的唇線都緩和了些許。
張泠月看著看著,忽然覺得心頭被什麽東西填得滿滿的,暖融融的。
她跳下床,跑到他身邊,伸出小手,學著他的樣子,笨拙地去疊一件她平日裏最喜歡的軟緞夾襖。
她的動作生疏,疊出來的形狀歪歪扭扭。
張隆澤停下手中的動作,低頭看著她努力的小模樣,沒有阻止也沒有幫忙,隻是靜靜地看著。
直到她自己都覺得不滿意,小嘴微微嘟起時,他才伸出手,將她疊好的那團不明物體拿過來,拆開重新撫平,幾下便疊成了一個方方正正、邊角整齊的小方塊,然後放入了箱中。
“哥哥真厲害。”張泠月仰頭看著他,毫不吝嗇地誇獎,眼裏閃著崇拜的光。
張隆澤沒有迴應,隻是抬手用指節拂開她額前一縷碎發,動作輕柔。
隨即,他又轉身,從衣櫃最底層取出一個略大的錦盒,開啟,裏麵是幾件更為厚實的冬衣以及那件以彩色絲線繡製麒麟踏火紋樣的祭服。
他的目光在那件華麗而神秘的祭服上停留了一瞬,才小心地將其放入箱籠的最底層。
收拾完衣物,便是那些零碎的小物件。
張泠月跟在他身後,像是巡視自己領地的小主人,看著他將她喜歡的雨花石、魯班鎖、玉扣,乃至那個裝著梅花木簪的錦盒,都一一妥善安置。
整個過程中,兩人沒有過多的言語交流。
當所有屬於她的物品都被分門別類地裝入幾隻大小不一的箱籠後,房間瞬間空蕩了許多,也更加冷清了。
夕陽的餘暉恰好在此刻透過窗戶,為房間鍍上了一層溫暖的金色,也拉長了兩人相依的身影。
張隆澤環顧四周,確認沒有遺漏,然後看向張泠月:“可還有要帶的?”
張泠月搖了搖頭,走上前,伸出小手拉住他因打包而略帶塵土的衣角,聲音軟軟地,帶著一絲眷戀:“沒有了。哥哥,我們都帶走了。”
他的眉眼在夕陽的金光下,柔和了那麽一瞬。
他彎腰,將最後一隻也是最小的一個箱子拎起放好,那裏麵的東西張泠月甚至沒看清是什麽。
“走吧。”他說道,聲音裏帶上了黃昏的暖意。
張泠月點點頭,最後看了一眼這間充滿了迴憶的房間,然後主動牽起張隆澤空著的那隻手,跟著他一起走出了廂房。
庭院裏,張啟山不知何時已站在西廂房的門口,沉默地看著他們。
他的行李極少,隻有一個簡單的包袱。
張嵐山靜立在院門外,沉默得像個背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