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令已悄然滑過立春,步入驚蟄。
東北的黑土地並未因節氣的更迭而立刻迴暖,反倒因冰雪消融吸走了大量熱量,顯露出一種料峭得深入骨髓的濕冷。
雲層終日低垂,偶爾有悶雷滾過天際,似是在喚醒沉睡的萬物,又似在為這個古老的家族裏湧動的暗流擂響戰鼓。
自那日與三長老對話後,張泠月心中的火焰便熊熊燃燒起來,不停驅策著她將更多精力投入陣法修繕。
她向張隆澤提出了每日增加兩個時辰林地工作的要求。
然而,張隆澤的底線在關乎她身體的事情上向來清晰且不容逾越。
他沒有半分鬆動,隻勉強同意先增加一個時辰。
一個時辰,已是他計算出不會對她正在發育的根基造成損害的極限了。
張泠月深知張隆澤在此事上的固執。
她並未堅持,欲速則不達,過猶不及。
她倒是十分配合,每日在完成既定功課後,便全身心投入到那額外的一個時辰中,指尖翻飛硃砂流轉,於複雜的陣紋間勾勒填補,神情專注得隔絕了外界一切聲響。
張冷月的生活便如同上緊了發條的鍾表,在嚴苛的軌道上更為精準而高效地執行著。
張隆澤始終守在一旁,玄色的身影融入林地的陰影,目光從未離開過她。
他仔細觀察著她每一次呼吸的細微變化,捕捉著她眉宇間每一絲情緒的流轉。
起初的幾日,他在那一個時辰結束時,總能從她眼底窺見極力掩飾的疲憊,這讓他周身的冷意更甚。
但漸漸地,他發現那疲憊消散得越來越快,取而代之的是一種熠熠生輝的光彩。
他能感受到她真的樂在其中,那將破損修複完整的成就感,遠比身體的些許辛勞更能滋養她的精神。
半個月後,當張泠月再次於工作結束時,眼眸清亮,麵色雖蒼白卻不見萎靡,甚至還能蹦蹦跳跳的走到他身旁興致勃勃地與他討論下一處陣眼的修複思路時,張隆澤緊繃的下頜線稍稍緩和了一些。
他沉默地審視了她片刻,終於在那雙充滿期待的雙眼的注視下應了一聲,默許了在陣法修複上每日增加兩個時辰的提議。
自此,兩人離開林地的時間,夜幕早已如同濃稠的墨汁,將整個族地徹底浸透。
天幕上往往連星子都罕見,隻有簷下搖曳的燈籠,在呼嘯的寒風中投下昏黃而孤寂的光暈,為他們照亮返迴院落那短暫而沉默的路途。
今夜亦是如此。
林間漆黑,僅靠幾盞特製能抵禦寒風的燈籠提供著昏黃的光暈,勉強照亮一方工作區域。
今日,她成功地將艮位的陣眼徹底修複。
感受著腳下大地傳來那穩定的屬於艮位山嶽之氣的厚重反饋,她輕輕舒了口氣。
艮為山,主止,寓厚重穩固。
此處的損毀雖非人為,但因地處地脈節點交匯,常年承受巨大壓力,裂紋遍佈核心,修複起來需極度耐心,緩緩彌合,如同為一位垂暮的老人續接斷裂的筋骨。
她放下手中那柄觸手溫涼特製刻刀,輕輕舒了一口氣。
精緻的麵容上因長時間的專注和精神力的消耗,泛起了病態的暈紅,像是雪白宣紙上不慎滴落的胭脂,靡麗而脆弱。
她小心地收拾好散落在絨布上的各類工具動作有條不紊。
張泠月仔細地將最後一件工具收入特製的布袋,站起身,輕輕拍了拍旗裝上沾染的些許塵土與草屑。
仰起頭,望向被光禿禿的枝椏切割得支離破碎的墨染般的夜空。
星月隱匿,唯有寒風穿過林隙,發出嗚咽般的低嘯。
“哥哥,我們迴去吧。”她轉過身,看向一直靜立在陰影中的張隆澤,聲音帶著一絲工作結束後的放鬆與輕微的沙啞,“今日就先到這裏。”
張隆澤邁步從黑暗中走出,昏黃的燈光勾勒出他挺拔冷硬的身形。
他沒有多言,隻是上前輕輕將她抱起,調整了一下姿勢,確保她在自己堅實可靠的臂彎裏坐得舒服穩當,然後便邁開長腿,踏著林間積年的落葉與殘雪,朝著院子的方向穩步走去。
他的懷抱隔絕了夜間的寒涼,帶著他清冽而安定的氣息。
張泠月習慣性地將頭靠在他寬闊的肩膀上,眯起眼睛,感受著行走間細微的顛簸。
“哥哥,剩下兩處自然損壞的陣眼,很快就可以修好了。”她的聲音帶著倦意,卻又難掩興奮,溫熱的氣息拂過張隆澤的頸側,“我們過幾日,等修完了,就去藏書閣看看吧?”她仰起小臉,眼睛在夜色中閃爍著憧憬的光芒,“我對那些隻有長老才能借閱的孤本、傳記,還有那些失傳的道法典籍,可是嚮往已久了。”
“嗯。”張隆澤的迴應依舊簡潔,卻並非敷衍。他記下了她的期盼。
“待會兒迴去,我要好好泡一泡。”話鋒一轉,她帶著些許撒嬌的抱怨,“感覺骨頭縫裏都透著涼氣,需要好好放鬆一下。”長時間的林地工作,即便有張隆澤擋去大部分寒風,那無孔不入的濕冷依舊沁入肌骨。
“好。”他應道,聲音低沉,步伐穩健地穿過最後一段荒僻的小徑。
院落熟悉的輪廓出現在視線盡頭,簷下懸掛的燈籠在夜風中輕輕搖曳,投下溫暖而期盼的光暈。
夜的確很深了,萬籟俱寂,隻有他們歸來的腳步聲清晰可聞。
張隆澤抱著她徑直走入書房,小心地將她在鋪著軟墊的梨花木椅中放下。
書房內炭火燒得正旺,驅散了從室外帶迴的一身寒氣。
“我去備水。”他留下這句話,便轉身出去了,高大的背影很快消失在門廊的陰影裏。
張泠月在椅中稍坐了片刻,待因久坐而有些僵硬的四肢緩和過來,便起身走到書案前。
她先將今日使用的工具一一歸位,擦拭幹淨,放入特定的匣中。
然後,她鋪開了那張描繪著整個守護大陣脈絡的圖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