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隆澤話音剛落,張泠月便覺得那磨人的饑餓感更清晰了幾分。
她亦步亦趨地跟著他走出書房,穿過夜色籠罩下寒意彌漫的庭院,走向早已備好飯食的膳廳。
膳廳內暖意融融,與外間的清冷判若兩個世界。
最引人注目的,是擺在桌子正中央的那個紫銅暖鍋。
鍋子造型古樸中間豎著小小的煙囪,此刻正咕嘟咕嘟地冒著騰騰的熱氣,濃鬱的骨湯香味混合著些許菌菇的鮮甜,彌漫在整個廳堂。
鍋子周圍,環繞著各式各樣的涮料;還有一小碟顯然是特意為她準備的泡發得恰到好處的芙蓉幹貝。旁邊的小幾上,還擺著一碟她點名要的芙蓉糕。
“坐。”張隆澤示意她在自己身邊的位置坐下。
張泠月立刻爬上椅子,眼巴巴地看著那翻滾的湯底。
張隆澤拿起她的碗,先從那不斷沸騰的鍋子裏,舀了半碗滋味醇厚的原湯,吹了吹,遞到她麵前,“先喝點湯,暖胃。”
她接過小碗,小心翼翼地捧著,小口啜飲。
熱湯順著食道滑入胃中,一股暖意迅速擴散至四肢百骸,驅散了最後一絲從外麵帶迴來的寒氣,連帶著連日的疲憊似乎都被熨帖了幾分。
她滿足地眯起了眼睛,像隻被順了毛的貓兒。
見她喝了湯,張隆澤便不再多言開始沉默而專注地涮煮食物。
他用特製的長筷夾起一片羊肉,在翻滾的湯中輕輕擺動幾下,待肉片變色蜷曲便立刻撈出,自然而然地放到了張泠月麵前的碟子裏。那肉片薄嫩,蘸上一點特調的麻醬腐乳蘸料,入口鮮香美味無比。
張泠月吃得兩腮鼓鼓,都顧不上說話。
張隆澤則觀察著她的進食速度,適時地涮燙她可能喜歡的食材。
他沒怎麽顧得上自己吃,大部分時間都在照顧她。
“哥哥,你也吃。”張泠月嚥下口中的食物,看到張隆澤碟中空空,便夾起一片涮好的羊肉,努力伸長胳膊,想要放到他碗裏。
張隆澤微微頷首,接下了這份來自小家夥笨拙卻真誠的迴饋。
吃到半飽,速度慢了下來,張泠月才開始有閑暇說話。
她嘰嘰喳喳地,像隻歡快的小雀。
“哥哥,林子東邊那棵老歪脖子樹,樹洞裏好像有鬆鼠囤了過冬的果子,我瞧見它們探頭探腦的,可愛得緊。”
“今天看到一隻羽毛特別漂亮的鳥兒,藍色的,飛得可快了,一眨眼就不見了。”
“訓練場角落那叢忍冬,好像已經有點要發芽的意思了,明明還這麽冷……”
她說的都是些不起眼的發現,帶著對自然萬物的好奇與鮮活感知。
這些與張家格格不入的生機,隻有在她眼中才會被如此清晰地捕捉和珍視。
張隆澤大多時候隻是靜靜地聽著,偶爾在她停頓望向自己時,發出一聲低沉的“嗯”作為迴應,表示他在聽。
他的側臉在燭光下似乎也柔和了些許線條,那雙向來深邃無波的眼映著跳動的燭火和她生動的小臉,專注而耐心。
沒有詢問陣法進度,沒有督促訓練課業,此刻的膳廳裏,隻有暖鍋氤氳的熱氣,食物誘人的香氣,和她軟糯嗓音描繪出充滿生活氣息的瑣碎見聞。
待她吃得差不多,張隆澤才將最後幾片蔬菜涮完,自己也簡單用了些。
他放下筷子,拿起旁邊溫著的濕毛巾,遞給她擦手擦嘴。
張泠月乖乖地把自己收拾幹淨,然後捧起那塊心心念唸的芙蓉糕,小口小口地品嚐著,小眼睛幸福地彎成了月牙。
用完膳,張隆澤帶著她走到與膳廳相連的一處小暖閣。
這裏比書房更隨意些,臨窗的大炕上鋪著厚厚的毛皮墊子,中間擺著一張矮腳炕桌,桌上有一套素雅的青瓷茶具和一碟新摘的冬棗。
炕燒得暖暖的,一進去便覺渾身舒泰。
張泠月脫了鞋,像隻靈活的小貓般爬到炕上,找了個最舒適的位置窩著。張隆澤則在她斜對麵坐下,隨手拿起一本閑雜誌書翻閱。
炭盆裏偶爾爆出一兩聲輕微的“劈啪”響,襯得滿室寧謐。
張泠月吃飽喝足又被這暖意包圍,懶洋洋地不想動彈。
她歪在軟墊上,看著張隆澤在燈下沉靜的側影,目光又緩緩掃過這間充滿了生活痕跡的暖閣,隻覺得連日來因修補陣法而緊繃的神經,在這一刻徹底鬆弛了下來。
她沒有再多說什麽,隻是安靜地待著,享受著這難得的溫馨時光。
有時,她會伸手從碟子裏拿一顆冬棗,“哢嚓”一聲脆響,清甜的汁水在口中蔓延;有時,她會盯著跳動的燭火發呆,思緒放空。
張隆澤也沒有打擾她,翻動書頁的聲音輕緩而規律。
不知過了多久,一陣睏意漸漸襲來。
張泠月的小腦袋開始一點一點,眼皮也開始打架。
張隆澤抬眼看到她這困頓的小模樣,合上了手中的書冊,低沉開口:“時辰不早了,該歇了。”
“……嗯。”張泠月迷迷糊糊地應了一聲,掙紮著想要自己爬起來。
張隆澤卻已先一步起身,走到炕邊彎腰,輕鬆地將她打橫抱了起來。
張泠月本能地伸出小手摟住他的脖子,將腦袋靠在他肩上,咕噥了一句:“哥哥,明天還想吃鍋子……”
“嗯。”他應著,抱著她穩步走出暖閣,穿過夜色已深的庭院,走向臥房。
這一夜沒有繁重的課業,沒有複雜的陣法推演,沒有對未來的隱憂,隻有腹中的飽足,周身的暖意,和那份悉心嗬護的陪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