迴到院子裏,張泠月甚至顧不上喝口熱茶暖暖身子,便將自個兒關進了房中。
炭火的暖意漸漸驅散了從外頭帶迴來的凜冽寒氣,她卻渾然不覺,徑直走到臨窗的大書案前,小心翼翼地將那張巨大的陣法圖紙重新鋪展開來。
墨線勾勒的繁複陣紋在明亮的燈火下纖毫畢現。
她取過一支狼毫小楷,蘸飽了硃砂墨,俯下身,眼神緊緊鎖定圖紙,憑借著方纔三個多小時細致入微的觀察和強記於心的方位,開始一點一點極其精準地在圖紙對應的位置上,標記出那八處損壞的節點。
她的動作流暢而專注,手腕懸空,運筆穩如磐石。朱紅的標記落在墨線之上,如同在人體經絡圖上點出病灶,清晰而刺目。
待將所有損壞之處悉數標畢,她輕輕擱下筆,後退半步,靜靜地審視著這張此刻布滿朱紅標記的圖紙。
原本完美迴圈、生生不息的陣局,因這些“病灶”的存在,變得能量流轉滯澀,如同一個患有隱疾的巨人,看似龐大,實則虛弱。
修補的方案在她腦中飛速推演。
調整受損節點的能量引導、重新校準那些偏移或失效的流轉樞紐、替換掉靈力耗盡或破損的布陣之物……這些對她而言,技術上並不算極難。
找到替代和修補之法是可行的。
然而,現實最大的桎梏,在於她這具年僅六歲的身體。
精力有限,體力不足,每次能持續工作的時間不長,能親自搬運、刻畫、佈置的材料也受限於力氣。
這就導致,即便方案完美,整個修補工程的時間線也會被極大地拉長。
一個更深的疑慮隨著審視的深入,悄然浮上心頭。
這陣法規模如此宏大,顯然已守護張家外圍多年,為何偏偏在此時,三長老如此急切地要求進行全麵修繕?
甚至不惜賦予她令牌,開放大部分族地許可權。
僅僅是因為自然損耗積累到了臨界點嗎?
她的目光不由自主地再次聚焦在那三處疑似人為破壞的朱紅標記上。
心中那股隱隱的不安感逐漸放大,變得清晰起來。
要造成這種程度的破壞,絕非偶然或是小動物所為。
這是精準帶有明確目的性的破壞。
而且,破壞者顯然對陣法有一定的瞭解,否則無法如此準確地找到這三個雖非總樞,卻足以影響陣法整體效能的關鍵陣眼和節點。
那麽,問題來了——是誰幹的?
如果是外人……張泠月蹙起了眉頭。
張家族地戒備森嚴,外圍更有陣法防護,什麽樣的外人能悄無聲息地潛入到這個深度,並且精準地破壞掉陣眼?
這難度未免太高了些。除非……
一個冰冷得讓她自己都心驚肉跳的念頭,如同黑暗中驟然亮起的毒蛇信子,猛地竄入她的腦海:
———家族內部有叛徒。
隻有內部之人,纔可能如此熟悉陣法的佈局與弱點,才能在不驚動太多守衛的情況下,完成這種精準的破壞。
這個結論一旦浮現,便如同生根般牢牢釘在了她的意識裏。
可緊接著,更大的疑惑接踵而至——為什麽?
在一個以血脈和古老使命維係,看似鐵板一塊的盜墓世家裏,出現叛徒,圖的是什麽?
是為了獨占那些從古墓中帶出的價值連城的明器財寶嗎?
張泠月迅速否定了這個想法。
就她目前接觸到的張家人,無論是張隆澤、三長老,還是那些訓練刻苦、眼神麻木的孤兒,似乎都對世俗的財富沒有表現出太大的貪婪與熱忱。
整個張家,大概唯有她這個帶著現代思維和小市民審美的穿越者,才會對那些金銀珠寶、古董玉器格外偏愛。
那麽,不是為了財?
破壞防護陣法,引狼入室,對叛徒自身又有何益處?
難道是聯合外人,來竊取張家的……某種東西?
可張家最核心的,除了那些地下帶迴的明器,還有什麽?
是那些古老的秘密?還是……麒麟血本身?
張泠月想不通。
這潭水,似乎比她想象的還要深,還要渾。
她意識到,自己之前可能將張家的內部形勢想得過於簡單了。
無論叛徒的目的為何,現狀是防護陣法出現了人為的缺口。
這意味著張家並非固若金湯,外敵有可能利用這些缺口潛入。
而一旦家族內部真的發生動蕩,甚至引來了外部的攻擊,她目前這種相對安穩優渥的生活,必將受到巨大的衝擊,甚至可能徹底終結。
不行,絕對不行!張泠月下意識地攥緊了手指。
她好不容易纔在這個詭異的世界找到一處相對安全的棲身之所,有張隆澤這座靠山,有充足的資源供她修行和揮霍,絕不能因為這種內部蛀蟲和外部威脅而毀於一旦!
強烈的危機感迫使她迅速行動起來。
她立刻抽出一張嶄新的宣紙,提起另一支筆,蘸墨揮毫,開始寫下密密麻麻的清單。上麵羅列了修補那八處節點所需的各種材料和道具,以及一些用於校準方位、測量地氣的羅盤、量尺等工具。
她的字跡工整而迅速,腦海中對應著每一處損壞的八卦屬性和九宮位置,精確地列出所需之物的規格和數量。
窗外,夜色已深如濃墨,寒風刮過窗欞,發出嗚嗚的聲響。
就在她全神貫注之際,房門被輕輕推開,張隆澤高大的身影走了進來,帶來了些許外麵的冷氣。
張泠月感受到他的氣息,從繁複的思緒中抬起頭,琉璃色的眼眸因長時間專注而略顯疲憊,但依舊清澈。
“哥哥,是快到宴席時間了嗎?”她問道,聲音沙啞。
“嗯,”張隆澤的目光掃過書案上鋪開的清單和一旁捲起的陣法圖,點了點頭,“更衣。”他言簡意賅地提醒。
夜裏的第二場宴席,族地氣溫會比白日更低,需添衣保暖。
“好,這就來。”張泠月應道,放下手中的筆,拿起一方玉質鎮紙,將寫滿材料的清單壓好。
隨後,她動作利落地將那張陣法圖紙重新捲起,仔細收好。
她站起身,走向張隆澤,將小手放入他溫暖幹燥的掌心。
心中那份因發現內叛線索而泛起的寒意,似乎也被這掌心的溫度驅散了些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