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內炭火燒得正旺,暖意融融。
張泠月端坐在臨窗的書案前,身姿挺拔,神情專注,麵前正攤開著那張從三長老處帶迴來的陣法圖紙。
領口點綴的點翠紅寶石朝珠和腕間的和田玉鑲金手鐲在燈下流轉著溫潤華美的光澤。
纖細白皙的手指沿著圖紙上墨線勾勒的繁複路徑緩緩移動,琉璃色的眼眸中閃爍著推演與思索的光芒。
她時而凝眉,時而用指尖在圖紙空白處虛劃幾下,模擬著能量流轉與節點銜接。
唉,她在心底輕輕歎了口氣,沒有道實地勘察過,也不知這份陣法圖是新近抄錄的,還是布陣之前就繪製好的草圖?
圖紙是死的,陣法卻是活的,受地勢、地脈、乃至布陣材料的影響極大。
若不親眼去看看那陣法實際運轉的情形,單憑這靜態的圖紙,她縱有千般想法,也難以確保修補方案能完美契合,萬一弄巧成拙反而不好。
天尊,弟子這一身本事,如今也是無處施展了。她有些無奈地將心中的些許煩躁壓下。
暫時將紛繁的思緒擱置,她小心地將那張巨大的陣法圖重新捲起,用絲帶係好,放在書案一角。
隨後,她鋪開一張質地細膩的宣紙,取過一旁的徽墨,在端硯中徐徐研磨開來。
墨香漸漸彌漫,與她身上淡淡的馨香交織。她執起一支兼毫筆,蘸飽了濃淡適宜的墨汁,略一凝神,便落筆於紙上。
筆鋒流轉,勾勒出舒展的枝葉,而後是兩朵姿態各異的花。
她畫的是木芍藥。
其中一朵已然盛放,花瓣層層舒展,盡情展露著生命的絢爛與飽滿,另一朵則尚在含苞,花瓣緊緊收攏,蘊含著無限的生機與羞怯。
她用墨的濃淡幹濕極為講究,將芍藥的柔美與風骨表現得淋漓盡致,雖無色彩,卻彷彿能讓人嗅到那清雅的芬芳。
畫麵佈局疏密有致,留白恰到好處,她不僅在道法符篆上天賦異稟,於書畫一道亦有不俗的造詣。
她沉浸在這份筆墨帶來的寧靜之中,並未察覺房門的悄然開啟。
張隆澤不知何時已靜立在內室入口的陰影處,並未出聲打擾。
他高大的身影彷彿與昏暗融為一體,隻有那雙深邃的眼眸,落在燈下那個專注於筆墨的嬌小身影上。
她穿著那身極為襯她的白紅旗裝,領口的紅寶石與點翠在燈火下折射出細碎的光芒,映得她蒼白的麵容也多了幾分暖意與生氣。
她微微低著頭,露出一段纖細白皙的脖頸,琉璃色的眼眸低垂,長睫在眼瞼下投下淡淡的陰影,神情是難得的純粹與安寧。
握著畫筆的手指纖細有力,運筆從容,勾勒出的芍藥栩栩如生,彷彿將窗外不曾存在的春日生機,帶入了這深寒的冬夜。
他就這樣靜靜地看了許久,直到她似乎完成最後一筆,輕輕擱下筆。
“哥哥?”張泠月抬起頭,這才發現了他的存在,琉璃色的眼眸中閃過一絲驚訝,隨即望向窗外,驚覺天色早已徹底黑透,“你什麽時候進來的呀?”她竟全然未覺。
“剛剛。”張隆澤邁步從陰影中走出,昏黃的燈光勾勒出他冷峻的側臉輪廓,他的聲音一如既往的低沉平穩,聽不出情緒波動。
他走到書案前,目光在那幅墨跡未幹的芍藥圖上停留了一瞬,隨即轉向她,“該用膳了。”
到飯點了呀。張泠月恍然,順從地應道:“嗯。”
她拿起一旁的玉質鎮紙,小心地壓住畫作的邊角,防止宣紙捲曲,然後站起身,很自然地伸出小手,牽住張隆澤垂在身側的手指,跟著他一同走向膳廳。
膳廳內,燭火通明,將那張花梨木八仙桌映照得格外溫暖。
桌上已然擺好了今年的年夜飯,遠非平日裏的清淡精緻可比,堪稱豐盛至極。
張隆澤深知張泠月自幼便對口腹之慾極為看重,對入口之物挑剔得近乎苛刻。
味道寡淡了她不喜,過於濃重了她嫌棄;食材稍有腥氣便不肯下箸,藥膳的苦味更是避之不及,過於油膩也會被她推開……
因此,他對她的飲食向來極為上心,為她準備的菜色多以講究原汁原味、鮮香醇厚的閩菜、蘇菜、粵菜和魯菜為主。
但偶爾,這小祖宗又會突發奇想,點名要吃辣,使得張隆澤不得不又去搜羅湘菜、川菜的方子,讓廚房學著做。
此刻,隻見桌上琳琅滿目,香氣四溢:
佛跳牆居於正中,盛在精緻的紫砂陶罐中,揭開蓋子,濃鬱複雜的葷香撲麵而來,十幾種食材匯聚一壇,湯汁金黃醇厚。
清蒸東星斑的魚肉潔白,最大程度保留了魚肉的鮮甜嫩滑。
櫻桃肉方方正正的豬肉塊燒得色澤紅亮如櫻桃,入口酥爛,酸甜適中。
九轉大腸套疊層層,先煮後炸再燒,色澤紅潤,口感軟韌,五味俱全。
雞湯氽海蚌隻見湯色清澈見底,海蚌肉質脆嫩,與雞湯的鮮味相得益彰。
東安子雞的雞肉嫩滑,酸辣鮮香,極為開胃。
麻婆豆腐的豆腐嫩滑,肉末酥香,麻辣鮮香燙,口感豐富。
白灼菜心的菜心碧綠爽脆,淋上少許豉油,清口解膩。
淮山枸杞燉乳鴿,湯色清亮,滋味甘醇,滋補暖身。
張泠月看著這一桌融合南北的豐盛佳肴,琉璃色的眼眸瞬間亮了起來,如同落入了星辰。
“哥哥,我要先喝湯!”她指著那盅燉乳鴿湯,聲音裏帶著雀躍。
“嗯。”張隆澤應了一聲,拿起她專用的甜白瓷小碗,用湯匙為她盛了半碗熱氣騰騰的湯,小心地撇去浮油,遞到她麵前。
張泠月小口吹著氣,滿足地喝了起來。
一邊吃著,她那小嘴還不肯閑著,指著中間的佛跳牆點評道:“哥哥,我覺得下次佛跳牆可以多放些鮑魚。”她喜歡鮑魚那q彈飽滿的口感。
“嗯。”張隆澤淡淡地應著,將她喜歡的菜色往她麵前挪了挪。
她夾起一塊佛跳牆裏的海參,咬了一口,那滑膩中帶著些許韌勁的口感讓她蹙起了眉,“唔……”她嚼了幾下,還是不喜歡,很自然地將咬了一口的海參夾起來,直接放進了張隆澤的碗裏,“討厭海參,哥哥你吃。”
“嗯。”張隆澤麵不改色,對於她這種挑食和處理不愛吃食物的方式早已習慣,默然地接受了那份帶著她牙印的饋贈。
一頓帶著幾分世俗煙火氣的年夜飯,就在張泠月的大快朵頤和張隆澤沉默的陪伴中度過。
沒有過多的言語,卻流淌著一種難以言喻的溫情與默契。
飯後,張隆澤親自擰了熱毛巾給張泠月淨麵洗手,又幫她換上柔軟舒適的寢衣。
張泠月像隻慵懶的貓兒,立刻鑽進了早已被湯婆子烘得暖融融的被窩裏,隻露出一張小臉。
張隆澤又將一個用厚實棉套包好的新湯婆子塞進她懷裏,讓她暖手。
“哥哥,今晚可以守歲嗎?”張泠月抱著暖烘烘的湯婆子,眼睛在昏暗的床帳內閃著期待的光。
她記得以前在現代,除夕夜總是要守歲迎接新年的。
“不行,”張隆澤躺在她身側,聲音低沉而肯定地拒絕了她的請求,“明日需早起。”
拜棺、祭祀、請安……張家的除夕與新年,有著一套沉重繁瑣的流程。
張泠月有些失望地撇了撇嘴,卻也知道這事沒有商量餘地。
她在溫暖柔軟的被窩裏不安分地動來動去,像條靈活的小魚,彷彿要將那點未能守歲的精力發泄掉。
張隆澤並未製止,隻是安靜地躺著,任由她在有限的範圍內翻滾折騰,直到她自己也覺得乏了,動作漸漸慢了下來。
就在張隆澤以為她即將入睡時,張泠月卻又窸窸窣窣地爬了起來,像隻靈巧的小貓爬到了他身上,小手摸向枕頭底下,掏出了一個東西。
“哥哥,”她聲音帶著一絲獻寶般的雀躍,將那樣東西舉到張隆澤眼前。
那是一個用黑繩係著的小木牌,牌子不大,質地是色澤沉靜的烏木,邊緣打磨得十分光滑。
“新年禮物!”她宣佈道,臉上帶著甜甜的笑容。
……
張隆澤靜默了一瞬。
他幽深的目光落在那個小小的木牌上,房間裏隻聞炭火偶爾發出的劈啪輕響,以及兩人輕淺的呼吸聲。
他沒有立刻去接,也沒有說話,隻是看著那塊牌子。
過了一會兒,他才緩緩抬起手,接過了那塊係著黑繩的木牌。
指尖觸感溫涼,木牌表麵打磨得異常光滑,可見製作之人的用心。
他用指腹輕輕摩挲著木牌的紋理,以及那上麵以某種獨特筆觸刻劃下的結構繁複的符文。
帶著屬於她的印記。
“哥哥喜歡嗎?”張泠月歪了歪腦袋,湊近了些,仔細觀察著他的表情,眼眸裏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緊張和期待。
張隆澤沉默了片刻,目光從木牌移到她寫滿期盼的小臉上,喉結滾動了一下,最終,發出一聲低沉的:“嗯。”
雖然隻是一個簡單的音節,但張泠月卻像是得到了極大的肯定,立刻笑逐顏開,叮囑道:“那哥哥要一直戴著哦!”
這可不是普通的木牌,這是她耗費了不少心神,親自動手刻的奉聖敕令保命護身平安符,一般人求都求不到的!
張隆澤沒有說話,隻是將係著黑繩的木牌遞迴給她。
張泠月立刻明白了他的意思。
她跪坐起來,小手繞過他墨色的發絲,小心翼翼地將那黑繩套在他的脖頸上,調整好木牌墜子的位置,讓它妥帖地垂落在他堅實的胸膛前。
烏木的沉靜與他冷峻的氣質奇異地契合。
做完這一切,她心滿意足地重新鑽進被窩,像隻找到依靠的小貓兒,依偎進張隆澤溫暖的懷抱裏,習慣性地在他胸前蹭了蹭,找到一個最舒適的位置小聲嘟囔著:“哥哥要平平安安的。”
張隆澤的手臂習慣性地環住她纖細的身子,另一隻手則無意識地輕輕握住了胸前那枚尚帶著她指尖溫度的木牌。
他的目光落在她近在咫尺的小臉上,昏暗中,她琉璃色的眼眸已經滿足地眯起,長睫像兩把小扇子,在眼瞼下投下柔和的陰影。
右眼眼角那顆極小的淚痣,此刻在帳內微弱的光線下,若隱若現。
他凝視了片刻,然後,極其自然地帶著一種近乎虔誠的輕柔,微微低下頭,溫熱的唇瓣如同羽毛拂過般,輕輕印在了她那顆小小的淚痣上。
觸碰一瞬即離,快得幾乎像是錯覺。
這是一個短暫而溫暖的接觸,不帶任何**,隻有滿滿無聲的憐愛與珍視。
如同夜歸的鳥兒輕啄巢中幼雛的絨毛,是確認,是安撫,亦是獨屬於他們之間無需言說的親密儀式。
張泠月在他唇瓣觸及時,睫毛輕輕顫動了一下,隨即感受到那轉瞬即逝的溫軟觸感和他沉穩的呼吸拂過肌膚。
她悄悄睜開一絲眼縫,眼裏映著近在咫尺的張隆澤放大的俊顏,那向來冷硬的輪廓在燈下似乎也柔和了些許。
她沒有說話,隻是下意識地往他懷裏更深處縮了縮,嘴角無法抑製地微微翹起,心底彷彿被暖流包裹,那份因他接受禮物而產生的喜悅,此刻變得更加飽滿而甜蜜。
她更緊地往他懷裏縮了縮,小腦袋枕著他的臂彎,發出了一聲滿足的喟歎。
張隆澤抬起頭,看著她放鬆依賴的睡顏,環著她的手臂稍稍收緊了些。
張隆澤並未多言,這個吻如同一個無聲的烙印,承載著遠超言語的迴應與承諾。
他重新躺好,將她更緊地圈進自己的領地,手臂收攏,提供了一個更安穩的懷抱。
屋外,是亙古不變的寒冷與寂靜。
而屋內帳幔低垂,炭火微溫,兩人相擁而眠。那枚小小的烏木護身符悄然貼在心口,連同眼尾都殘留著若有似無的溫熱觸感。
———小劇場分割線———
妹寶:哈哈,你也很為我啄米吧!
張隆澤:盯——老婆送禮物是不是想馬上和我結婚?不行,我得等她長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