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們這樣兇,小官不理你們也是正常的。”張泠月的話帶著幾分戲謔的調笑話語。
這話輕飄飄的,卻像一麵鏡子,驀地照見了他們過往某些不算光彩的行徑。
空氣瞬間凝滯,先前還因食物而略微活躍的氣氛,再次沉靜下來,隻餘下窗外寒風的嗚咽。
四個孩子麵麵相覷,臉上都浮現出不同程度的窘迫和迴憶帶來的澀然。
他們之前,好像、貌似……確實不止一次地找過01號的麻煩,或是言語上的排擠,或是訓練中的刻意針對。
年紀最大的張遠山最先承受不住這無聲的拷問,他黝黑的臉龐漲得通紅,手指無意識地絞著衣角,磕磕絆絆地開口,聲音低得幾乎聽不清:“對、對不起,我…我們之前……”話語堵在喉嚨裏,難以成句。
旁邊的看起來最小的張海宴和張海清也齊齊紅著臉低下了頭,不敢看小官,更不敢看張泠月。
唯有心思單純的張海瀚依舊眨著茫然的眼睛,不解地看著這突然變得奇怪而沉重的氛圍。
張泠月歪了歪頭,將他們的反應盡收眼底。
倒還有救嘛,這些孩子。
知錯能改,總比那些冥頑不靈的要好。
她側過頭,目光落在身邊安靜坐著的小官身上,輕聲問道:“小官,他在向你道歉呢。你要原諒他嗎?”她的聲音很柔和。
她深知,承受那些排擠和冷遇的是小官本人,她不能替他做出原諒的決定。
小官被她問得微微一怔,雙眼抬起,先是看了看張泠月帶著詢問的溫柔側臉,然後才順著她的目光,望向那個滿臉漲紅、神情侷促的張遠山。
他的眼神依舊沒什麽波瀾,就像在看一件與己無關的物事。
張遠山被他這平靜無波的目光看得更加無地自容,一股熱血衝上頭頂,他梗著脖子,帶著一種破罐子破摔的執拗,大聲道:“01!你要是還生氣……就打我一頓好了!反正…反正我皮厚!”他閉上眼,一副準備承受任何報複的模樣。
然而,預想中的拳頭並未落下。
小官隻是看著他,輕微地搖了搖頭,隨即便收迴了目光,重新將全部的注意力投注在張泠月身上,好似周遭的一切喧囂都已與他無關。
那些過往的紛爭,在他心裏並未留下多少深刻的痕跡,或者說,它們遠不及眼前這抹帶著溫暖笑意的身影重要。
張泠月見狀,心中瞭然。
小官不是不記仇,而是他的世界裏,或許根本未曾將那些孩童間的摩擦真正放在心上,他的情感閾值高得異於常人,也純粹得異於常人。
她笑了笑,代為轉達,聲音清脆帶著肯定:“小官已經不生氣了。”
她看向張遠山,以及其他幾個同樣緊張的孩子,眼中帶著一絲善意的期許,“如果你們心裏還覺得過意不去,以後……我不在的時候,你們多護著他一些,可好?”
這個要求,遠比打一架來得更讓張遠山意外,也更讓他心頭莫名一熱。
他愣愣地看著張泠月,看著她臉上那能驅散這陋室所有陰寒的笑容,用力地點了點頭,承諾道:“好!”
另外兩個孩子,張海宴和張海清,也連忙跟著點頭,像是接下了某個重要的使命。
連一直茫然的張海瀚,似乎也感受到了氣氛的變化,懵懂地點了點頭。
氣氛徹底緩和下來,張泠月看著他們,這纔想起還不知道他們的名字:“對了,你們叫什麽名字?”
“我叫張遠山。”年紀最大的孩子率先迴答,聲音比之前沉穩了些。
“我叫張海宴。”性子看起來最跳脫的那個緊跟著說道。
“我叫張海清。”另一個較為安靜的孩子介麵。
“張海瀚。”一直沉默的第四個孩子,在張遠山的眼神示意下,也小聲說出了自己的名字。
“張遠山,張海宴,張海清,張海瀚……”張泠月輕聲重複了一遍,隨即也自我介紹道,“我叫張泠月。”
她望向張遠山,“不過,他們三個都是海字輩,怎麽你是山字呀?我還以為你們三個是兄弟呢。”
張遠山撓了撓頭,解釋道:“族裏的字輩不一樣,輪到我這一支,正好是山字。”他頓了頓,反問道,“不過,你是哪一輩的?為什麽沒有按字輩起名?”
他記得本家似乎更注重這些。
張泠月恍然,原來張家的字輩是“瑞隆山海”。
目前看來,“瑞”字輩分最高。
不過也存在特例,比如她的名字……
她神色如常地迴答,帶著恰到好處的坦然:“哥哥說,我的名字是啟靈驗血時,長老們直授的。”
“長老起的?!”四個孩子幾乎是異口同聲地驚呼,臉上寫滿了震驚與不可思議。
“嗯。”張泠月點了點頭,確認了這個事實。
張海宴心直口快,忍不住追問:“那你爹孃呢?”
問完他又覺得不妥,有些忐忑地看著她。
張泠月對此倒不甚在意,她確實從未見過生身父母,語氣平淡地迴答道:“不知道,我從小就和哥哥一起生活。”
她從穿越到這裏後,身邊最親近的人便是張隆澤。
然而,她這平淡的迴答,落在對麵四個自幼失去家族庇護、在冷漠與艱辛中掙紮求生的孩子耳中,自動被解讀出了另一層含義——她定然也是失去了父母,由族中指派的人撫養,甚至可能比他們更早失去親情……
可她看起來卻如此明媚,如此溫暖,還會給他們帶好吃的,會溫柔地關心01……
一瞬間,四個孩子看向張泠月的眼神都變了,充滿了同病相憐的觸動,以及一種混合著敬佩與保護欲的複雜情緒。
張遠山猛地挺直了尚且單薄的胸膛,像是許下什麽莊重的誓言,語氣無比認真地對張泠月說道:“你放心吧!我們一定會替你保護好01的!”
“嗯嗯!”張海宴和張海清立刻用力點頭附和。
連張海瀚也再次重重地點了點頭,小臉上滿是鄭重。
……天尊,這些孩子,怪可愛的?張泠月被他們這突如其來的鄭重承諾弄得有些想笑,又有些莫名的動容。
她看得出來,他們是真心實意的。
而被突然點名要“被保護”的小官,則茫然地抬起頭,眼睛裏充滿了不解,不明白話題為何突然跳轉到了這裏。
他看了看一臉認真的張遠山四人,又看向身旁眉眼彎彎的張泠月。
張泠月看著他這幅懵懂又乖巧的樣子,心底好像被人輕輕撓了一下。
她沒忍住,伸出手又揉了揉他柔軟微涼的發頂,動作輕柔而充滿憐愛。
小官先是微微一僵,隨即便順從地微微歪頭,蹭了蹭她溫暖的手掌心,感受著那份獨一無二的暖意與親近。
張泠月的眼睛瞬間亮了起來,眼眸裏盛滿了細碎的星光。
天尊呀,怎麽會有這麽可愛的小孩?她在心底無聲地驚歎。
而對麵四人,看著他們之間這無比自然的親昵互動,眼睛瞪得更大了。
溫馨的時光總是流逝得飛快。
張泠月抬眼看了看窗外愈發沉黯的天色,想起張隆澤“戌時之前迴來”的囑咐,不得不站起身,語氣裏帶著一絲淡淡的遺憾:“我該走了。”
她頓了頓,補充道,“明日是除夕,族內規矩多,我不能再過來了。”
她走到桌邊,將之前帶來的那些打糕和凍柿子拿過來,細心地將它們分成了五份。
她將分量最多、品相最好的一份留給了小官,然後將其餘四份分別遞給了張遠山、張海宴、張海清和張海瀚。
“這些打糕和凍柿子,你們帶迴去放著吧。”她的聲音在寒冷的空氣中顯得格外清晰溫柔,“明兒就是除夕了,”她看著他們接過點心時,那小心翼翼又難掩欣喜的模樣,唇角彎起一個真誠的弧度,“就當是……給你們的新年禮物吧。”
陋室內,油燈的光芒依舊微弱,卻因這簡單的贈予與承諾,而變得無比溫暖明亮。
食物的香氣尚未完全散去,與新添的點心甜香味交織,連同那份剛剛萌芽笨拙卻真摯的友誼,共同成為了他們在這個歲暮寒冬裏,最珍貴難忘的一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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寶寶們,給孩子們起名的時候我忘記了“山海不相逢”這條,就當這裏沒有這個設定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