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泠月房門口,張小星站在外麵守夜。
他的目光盯著走廊盡頭的黑暗,耳朵卻在聽樓道裏的動靜。剛才走廊裏那陣腳步聲他聽到了,走得很急,靴子踩在地板上的頻率比平時快了很多。
他的眉頭皺了一下又鬆開了,佛爺的事他不能多問。
丫頭對著張小星道一聲好,就推門進去了。
“迴來啦?”張泠月正對著鏡子摘頭飾,發髻上還插著三根簪子和一朵珠花,她自己已經拆掉了一半,剩下的正歪著頭用手指摸索。
“小姐,讓我來吧。”丫頭把書放在梳妝台上,走到張泠月身後,手指碰到她的頭發,動作很輕很熟練,三下兩下就把剩下的簪子珠花拆了下來,頭發散開垂在肩上。
“東西呢?”張泠月也不阻止,伸手到丫頭麵前。
“找到了小姐。”丫頭把那本用牛皮紙包著的舊書遞給張泠月,然後開始繼續拆張泠月頭上沒摘下來的首飾。
最後一根簪子被抽出來的時候,張泠月的頭發徹底散開了,丫頭用手指把她的頭發理順,從發根梳到發尾,一遍一遍地梳,梳到每一縷頭發都服服帖帖地垂在肩頭。
“怎麽去了那麽久?”張泠月翻看幾頁,隨口問了一句。
“迴來的時候在樓梯口碰見了佛爺他們。”丫頭把梳子放在桌上,拿起桌上的桂花油在掌心搓了搓,抹在張泠月的發尾上,“府裏來了客人,佛爺帶著兩位副官和管家下樓去了。”
“客人?半夜三更哪來的客人。”
“丫頭也好奇呢,就迴頭偷偷瞧了一眼。”丫頭彎下腰湊近張泠月的耳邊,“看起來是兩個男人,身材差不多,裹得嚴嚴實實的。”
“是嗎?”張泠月翻過一頁,書頁在她指尖滑過,紙的邊緣有些毛糙,蹭著她的指紋。
“對。想來是重要的客人吧,否則佛爺也不會這樣重視。”丫頭把張泠月的頭發攏到一側,用手指把抹了桂花油的發尾揉開,油潤的光澤在燭光下像一層薄薄的蜜。
“嗬嗬,也許。”張泠月話音剛落,窗戶那邊傳來撲棱撲棱的聲響。
兩隻渡鴉從窗外飛進來,渾身濕透,羽毛貼在身上像兩把被雨淋過的黑傘,縮水了不止一圈。
它們落在窗台上,翅膀抖了幾下,水珠四濺,在地板和窗簾上留下細小的水漬。小引的腿上綁著竹筒,竹筒被雨水泡得發亮。
“嘎——”小引和小隱同時大聲開口,聲音又尖又響,在房間裏迴蕩。丫頭被嚇了一跳,手縮迴去,桂花油的瓶子在梳妝台上晃了晃,差點倒了。
張泠月聽見這一聲叫喚,猛地抬起頭。
她的目光落在兩隻渡鴉身上,瞳孔微微收縮了一下,手裏的書從指間滑落掉在地毯上,發出很悶的一聲響。
真的?她盯著小引腿上的竹筒,竹筒裏的信紙已經被雨水泡濕了,墨跡從紙纖維裏滲出來,在竹筒的縫隙間洇開一小片淡淡的黑色。
似乎是感受到主人的驚喜和困惑,兩隻又叫了一聲。
“嘎——嘎——”
小引用喙啄了啄腿上的竹筒,竹筒晃了晃,裏麵的信紙發出一聲被水浸透了紙張的悶響。
張泠月放下書,直接站起身光腳跑了出去。
腳底踩在地毯上,地毯的絨毛在腳趾間蹭過,癢癢的,她顧不上。
她跑得太快了,快到裙擺被風吹起來飄在身後,像一麵月白色的旗幟。
丫頭被嚇了一跳,愣是在張泠月越過她的時候才迴過神來。她手裏還攥著桂花油的瓶子,瓶口朝下,油從瓶口滴出來落在梳妝台上,在桌麵上匯成一小攤金色的液體。
看著小姐的背影消失在門口,才低頭看見地上那雙繡花鞋還擺在床前。
“小姐?”門外的張小星聽見房間裏的動靜轉過身,看見張泠月從房間裏衝出來,光著腳,裙擺在身後飄。
他被這突如其來的畫麵弄懵了,愣了一下才反應過來,伸手攔住她。
“小姐,您還沒穿鞋——”
他的話沒有說完,張泠月的手已經推在他的胸口上。
張泠月從他身側擠過去,裙擺從他手背上掃過,像一片被風吹走的雲彩。
張小星被推得一愣一愣的,整個人杵在門口,手還保持著剛才攔人的姿勢。
他活了二十多年,在軍營裏摸爬滾打了好幾年,自認為反應速度在張府排得上號,可在小姐麵前他那引以為傲的反應速度跟不存在一樣。
丫頭抱著張泠月的鞋子從房間裏跑出來,她看見張小星還杵在門口,喊了一聲“愣著幹嘛”,把他從呆滯中喊醒了。
張小星反應過來,拔腿就追,軍靴踩在地板上聲音大到整條走廊都在震。
他的腿比張泠月長一倍不止,按常理說三兩下就能追上,但他不敢攔小姐,也不敢跑得比小姐快,隻能不遠不近地跟在後麵,看著她在走廊裏跑。
丫頭抱著鞋跟在張小星後麵跑,三個人在走廊裏跑成了一條線,最前麵是光著腳的張泠月,中間是追不上又不敢超的張小星,最後麵是提著鞋的丫頭。
路過的丫鬟和夥計看見這一幕全都愣住了,站在原地張著嘴看著,像一群被人按了暫停鍵的觀眾。
張泠月跑得很快,直衝著一樓的樓梯口跑去。
走廊兩邊的燈籠一盞一盞地從她身側掠過,光在她臉上閃了一下又。
呼吸急促起來,胸口在劇烈起伏,心髒跳得比腳步還快。
她來不及想自己為什麽跑這麽快,來不及想自己穿沒穿鞋,來不及想樓下那兩個黑衣服的人是不是她想的那個人。
她隻是在跑,腳底踩在木地板上涼意從腳底板往上蔓延,但她感覺不到冷,腎上腺素把冷覺痛覺和一切不必要的感知都遮蔽了,隻剩下一個念頭……
快一點、再快一點。